集训楼的走廊总飘着股消毒水味,混着颜料和松节油的气息,闻久了让人头晕。我们宿舍在三楼最尽头,以前是夜总会的包厢,墙纸上还留着没撕干净的亮片,在月光下闪闪烁烁,像撒了把碎玻璃。
试试这个。小雅举着平板冲我们晃,屏幕上是只慢吞吞爬的蜗牛,蜗牛睡眠,能录呼噜说梦话,咱们艺术生天天熬夜,说不定能录到自己鬼哭狼嚎。
我趴在画架上改素描,炭粉蹭得满手黑录那玩意儿干啥?听自己打呼不膈应?
好玩呗。小雅点开下载键,你看隔壁宿舍都在用,昨天还听见老周说梦话喊色彩静物,笑死人了。
晓雯和莉莉也跟着下了,四个平板摆在宿舍中央的旧茶几上,屏幕亮着,像四只瞪圆的眼睛。这茶几是以前包厢里的,红木面被烟头烫出好几个坑,边缘还镶着段生锈的铜条,摸起来凉飕飕的。
对了,莉莉突然说,上铺还空着呢,小林请假回家一周了,她的床要不要罩起来?
小林的床铺在我正上方,铺着粉色床单,枕头边还扔着只兔子玩偶。自从她上周急性阑尾炎回家,那床位就一直空着,夜里风吹过,床帘晃啊晃的,像有人坐在上面。
罩啥,小雅往嘴里塞了块巧克力,她下周就回来了,到时候再收拾。
我没说话,盯着上铺的床板。这栋楼以前是夜总会,倒闭前出过事——据说有个陪酒的姑娘从三楼跳了下去,就落在我们宿舍窗户正对的花坛里。虽然老师说都是谣言,可夜里总能听见走廊里有高跟鞋的声音,嗒嗒嗒地来来回回,停在我们宿舍门口就没了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平板放在枕头边,蜗牛睡眠的图标亮着,像只真的蜗牛趴在那儿。上铺的床帘又在晃,这次晃得厉害,像是被人拽了一把。
谁啊?我对着上铺喊了一声。
没人应。晓雯和莉莉早就睡熟了,小雅的呼噜声轻轻的,像小猫在喘气。
后半夜我终于眯过去,梦里全是素描纸的纹路,一张叠着一张,压得人喘不过气。直到天亮时被小雅推醒,我才现自己的手死死抓着床沿,指节都白了。
快来看!小雅举着我的平板,眼睛瞪得溜圆,你录到好东西了!
我的平板屏幕上,睡眠记录拉得老长,中间一段标着,时长足足半分钟。晓雯和莉莉也凑了过来,四个脑袋挤在一起,像朵开败的菊花。
我昨晚没说梦话啊。我心里有点毛,指尖划过屏幕,放来听听。
小雅点了播放键。
开头是沙沙的杂音,应该是我翻身的动静,布料蹭过床单,像春蚕在啃桑叶。接着是晓雯的磨牙声,咯吱咯吱的,还有莉莉轻轻的咳嗽。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一分二十秒的时候——
嘻嘻嘻。
三声笑,又轻又脆,像碎玻璃在唱歌。不是晓雯的粗嗓门,也不是莉莉的细声,更不是小雅带着鼻音的笑,是个陌生的女声,甜得腻,就在我耳边似的。
我们四个瞬间安静了,连呼吸都停了。小雅的手一抖,平板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谁啊?莉莉的声音颤,眼睛瞟着上铺,听着。。。。。。像是从上铺传来的。
她说得没错。那笑声带着点空旷的回音,确实像是从高处飘下来的,正好落在我的录音范围里。可上铺是空的,小林早就回家了,昨晚根本没人!
是不是app出问题了?晓雯强装镇定,划着自己的平板,说不定是杂音,混进去的。
她的睡眠记录很干净,只有几段呼噜。莉莉的也是。小雅把自己的录音点开,除了她的呼噜,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的平板里,清清楚楚地躺着那三声笑。
删了吧。我突然说,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却不敢按下去。那笑声像根针,扎进耳朵里,拔不出来了。
小雅猛地抢过我的平板,手指飞快地点了删除,什么破app,净搞这些幺蛾子!
她自己的平板也被点开,删除键按得响。晓雯和莉莉也跟着删,四个平板屏幕上的蜗牛图标消失时,宿舍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的,像有人在哭。
你们说,莉莉突然往门口看了看,那声音。。。。。。会不会是。。。。。。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懂。这栋楼的传闻,那个从三楼跳下去的姑娘。
别瞎想!晓雯打断她,抓起画笔往画板上戳,就是个破软件,录音出错了而已!
可她的手在抖,颜料溅得满画纸都是,像泼了滩血。
那天上午,谁都没心思画画。小雅对着空白的画布呆,莉莉反复擦着素描本,我总觉得后颈凉,像有人趴在上铺,对着我的脖子吹冷气。
中午去食堂打饭,碰到隔壁宿舍的老周。哎,你们删蜗牛睡眠了吗?他压低声音,往我们身后看了看,昨晚我录到个女的叹气,就在我枕头边,可我明明是单人床!
我们四个对视一眼,浑身的血都凉了。
不是我们宿舍的问题,是这个app,或者说,是这栋楼里的什么东西,借着app的录音功能,在跟我们说话。
下午的写课,我对着模特怎么也画不下去。眼前总晃过上铺的床帘,粉色的布料后面,像藏着个白森森的脸,正对着我笑,嘻嘻嘻的,和录音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没事吧?晓雯碰了碰我的胳膊,她的手冰凉,脸色这么白。
没事。我摇摇头,把炭笔扔在地上,不想画了,回宿舍。
宿舍里空荡荡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光斑。上铺的床帘安安静静地垂着,没再晃。我松了口气,也许真的是想多了。
可当我走到茶几边,突然看见红木面上多了道划痕,弯弯曲曲的,像个女人的笑脸。昨天还没有这道痕。
夜里睡觉,我把平板塞到了柜子最底层,还用画具袋压着。晓雯和莉莉也一样,连手机都关了机。只有小雅,说自己胆子大,照样把手机放在床头,只是没再开任何录音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