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斌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的腿早就没知觉了,从膝盖往下像是两根木桩子,机械地交替着往前挪。
灰白色的飘絮从头顶慢悠悠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这几天他算是明白了,这玩意儿就像末日前春天的柳絮,你越拍它越往你脸上糊,不如让它落着。
前面的女人还在走。
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在飘絮里忽隐忽现,像一团模糊的雾。
她走得不快,步幅不大,姿态甚至称得上优雅。
如果不是周围全是倒塌的楼房和烧焦的汽车残骸,刘斌会觉得她像是在逛公园。
他已经不敢看她的脸了。
准确地说,从那个批市场逃出来之后,他就没敢正眼看过她。
看到那张和据点里那个戴眼镜女人一模一样的侧脸,他后背就会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只在据点里见过青北一次,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女人长得挺好看,有种说不上来的温柔感,像末日前学校里那种脾气特别好的年轻女老师。
但现在他知道了,现在他知道了那个据点里所有人都会死。
因为自己正带着一个和青北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他试过逃跑,在路过一个倒塌的报刊亭的时候,他趁她转过拐角的间隙,一头扎进了旁边的窄巷。
可能还没五秒钟吧,他就撞上了什么,摔倒在地,抬起头的时候,她站在巷子的另一头,歪着头看着他。
“走累了?”她问,语气像是在关心一个走不动路的孩子,“要不要歇一会儿?”
她身后,那堵墙上的裂缝里,几根暗青色的根须正缓缓缩回去。
刘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不用,还能走。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试过逃跑。
他甚至开始主动跟她说话,问她累不累,问她要不要喝水。
不是因为他不怕了,是因为他现只要自己一直在说话,就不用去想她之后会做什么。
并且还有个好处,街上那些树人和飘絮兽都不会靠近。
“到了?”女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刘斌抬起头,飘絮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透过灰白色的雾看见了一片熟悉的居民楼。
女人的脚步停了。
刘斌也跟着停下来,他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女人的目光往前看。
飘絮打着旋儿从前方的街道上掠过,灰白色的雾被风撕开一道口子,他看见了前方有一个人影。
刘斌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那是一个女人,头有些乱,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树纹从领口爬上了脸颊,像干枯的藤蔓贴在皮肤上。
她站在街道中央,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
据点里的那个青北。
刘斌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身后。
身后的女人也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笑容很温柔,像姐姐在看一个犯糊涂的弟弟。
然后她移开目光,看向前方,看向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刘斌的双腿开始抖,当然是因为恐惧。
前面的青北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来了。”
身后的青北没有回答,刘斌感觉到她从自己身边走过,在另一个自己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不到两米。
刘斌站在侧面,像一个被遗忘的道具。
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据点里的那个,或许她们都不是。
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据点里的青北”,只有一个怪物,和另一个怪物。
“我以为你不会来。”‘青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