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家常襦裙,长随意挽了个髻,簪着一根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任何饰物,偏偏那张脸生得明艳大气,与这间冷清到极点的屋子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朱文坤把礼物放在桌上,干咳两声“紫烟,我最近事务繁忙,冷落了你,今日特来看看你……”
“世子有话直说。”唐紫烟头也不抬,手指沿着刀背缓缓抹过,动作专注而舒展,仿佛那柄短刀比眼前这个男人更值得她温柔对待。
朱文坤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收起那副虚情假意的做派,在暖榻对面的椅上坐下来,将陆才旺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最初陈子方引荐、派人跟船验证、连续两个月拿到分红,到如今海船出事分红断档、本金面临血本无归的危机。
他难得地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因为他知道在唐紫烟面前装模作样没有任何意义。
最后他将那张契约副本推到唐紫烟面前,指着那行关于不可抗力免责的条款
“这个人绝不能离开京师的视线。如果他真的跑了,我投进去的七八十万两就真的打了水漂。我身边的门客护卫里没什么人能干这种精细活,只有你能帮我。”
唐紫烟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依旧冷淡,但比方才多了一丝极细微的意外。
她嫁入吴王府也有段时日了,这还是朱文坤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不是命令,不是施恩,而是求。
她垂下眼帘,将短刀缓缓插入皮鞘,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既然世子开这个口,哪怕陆才旺人在东海,我也能把他拘回来。”她淡淡道,“但能不能捞回你那几十万两,不在我,在他。”
朱文坤见她应得这般干脆,心中反而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这两年来对她不闻不问,任由下人在背后编排那些难听的闲话,可此刻她却一句推辞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将礼物留在桌上,道了声谢,转身告辞。
唐紫烟没有留他,也没有起身相送。
她只是重新拿起案上那柄刚擦好的短刀,两指轻夹刃身向上一翻,烛焰映着一线寒光从刃尖游至护手。
她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眼睛,低声自语“吴王府的银子,我也有一份。陆才旺欠的,不止是世子这一份。”
十月底,入冬的金陵城寒风凛凛,街上的行人已换上冬装。
秦淮河畔的柳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中簌簌抖。
状元境小院的老槐树倒还倔强地撑着几片枯叶,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主人翻着账本。
陈洛按照陆清尘留下的暗号,在城东一家绸缎庄后堂与他会面。
陆清尘一身简洁青衫,腰悬长剑,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常年游历山水形成的疏阔之气。
两人稍作寒暄,陆清尘便从怀中取出一方锦盒,盒面以细密针脚绣着寒山剑宗的徽记。
打开锦盒,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七本薄薄的册子,纸页泛黄,墨迹古旧,每一本都用极细的丝线重新装订过。
“公主临行前特意交代,武库中所有上三品的武学典籍,全部抄录一份带给陈公子。”
陆清尘将锦盒推到陈洛面前,神色间带着几分郑重,“颂朝数百年积累,上三品的武学本就不多。王朝覆灭之际,绝大部分典籍都毁于战火,残存下来的不过寥寥。”
“这里一共七门——两门剑法,体修、刀法、棍法、枪法、轻功各一门。公主说,这些功法品类虽杂,但覆盖面广,拳掌指法与内功心法你已有根基,正好补上兵刃与轻功的短板。”
陈洛双手接过锦盒,指尖触到那泛黄的纸页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
七门功法,每一门都是当世罕见的绝学。
赵清漪这份手笔之大远他的预期,他原以为能再讨到两三门功法便已是意外之喜,没想到她竟将武库中所有上三品的典籍全部抄录了一份。
这份心意沉甸甸的,比这七本册子本身的重量重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先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递给陆清尘。
“这是朝廷在山东的兵力部署情报,卫所分布、驻军人数、主要将领的姓名和履历,都在里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情报来源可靠,但时效有限。兵部每隔数月便会调整部分卫所的驻防,公主若要以此为依据制定起事计划,最好在三个月内行动。”
陆清尘双手接过密信,郑重收入怀中。
两人又交换了一些关于京师与青州之间的联络细节,确认了下一次情报传递的时间和地点。
陈洛起身告辞,临出门时陆清尘忽然叫住他,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公主说,让你在京师多加小心。眼下朝廷削藩正紧,辽王、宁王、谷王那边都在观望。若京师生变,她会派人来接应你。”
陈洛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些话确实是赵清漪的语气,只是从陆清尘口中转述出来时那股味道忽然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他没有点破,抱拳告辞,转身出了绸缎庄。
回到状元境小院,陈洛将房门紧闭,把七本册子逐一平铺在书案上。
烛火映照着泛黄的纸页,每一本封面上都以端端正正的楷书写着功法的名字,墨迹虽旧,字迹却清晰如新。
他先拿起那本体修功法,《金刚不坏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