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距离荆州城还有半日航程时,忽然靠了岸。
这处停泊点是长江北岸一处废弃的旧码头,芦苇丛生,荒草丛中依稀可见几段腐朽的栈桥木桩。
码头背后的丘陵上长满了杂树,将船队的桅杆遮得严严实实。
从江面上经过的商船客舟,根本不会留意这片被江水冲刷得七零八落的荒滩。
洛杰下了严令,所有船只降帆熄灯,桅杆上不挂任何旗号,船与船之间以绳索相连,保持静默。
陈洛从船舱里走出来时,江风带着枯水的腥味扑面而来。
他站在船舷边,望着岸上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芦苇荡,心中隐约有了预感——停泊在此处,不是为了休整。
果然,不到半刻钟,帅船上便升起了中军集将的令旗。
中军大帐设在帅船的顶层舱室。
说是大帐,其实不过是比寻常船舱宽敞些的议事厅,四壁挂着大幅的荆州舆图,正中摆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案上摊着荆州城的平面图,四角用铜镇纸压得严严实实。
洛杰端坐案后,一身暗红山文甲在烛光下泛着沉沉的铁光。
陈洛入座时,帐中已来了不少人。
左手边是京营的三位千总——
步军千总王虎,五短身材,脖颈粗壮如牛,一双豹眼精光四射;
步军千总李豹,身量比王虎高出半个头,面容清瘦些,但双臂极长,手指骨节粗大如铁扣,是使长枪的好手;
马军把总赵龙,三十出头,面皮白净,在一众武将中显得格外斯文,但那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隐现,是上过战阵见过血的人。
火器营千总钱虎坐在王虎身侧,脸上有几颗麻子。
众人甲胄未卸,显是直接从各船赶来的。
右手边是武德司的人。
郭琮一身明光铠擦得锃亮,腰间佩着那柄样式古朴的长刀,神色矜持而冷淡。
他身后站着两名缇骑百户,一人面色冷峻,另一人是个络腮胡子的粗豪大汉,腰间别着两柄短柄斧,看上去比京营的武将还要凶悍几分。
再加上陈洛自己,以及站在洛杰身后的安陆侯世子洛云歌,这间舱室里便聚集了此行所有能决策的人。
“诸位数日前便已知道,朝廷此次出兵,名为抓捕,实为控制。”
洛杰站起身来,手指点在地图上荆州城的位置,开门见山,“湘王朱柏在荆州经营近二十年,深得民心。”
“他麾下三护卫约有一万五千余人,战力不俗。我们手头只有三千京营,正面硬碰,肯定是打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诸人“所以此番行动,不在力敌,而在智取。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以最快度控制住整个荆州城,让他无兵可用,无路可逃。”
王虎和李豹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
他们是老行伍,自然明白洛杰这番话的分量——这一仗,打的是时间差。
洛杰展开一张更为详尽的荆州城平面图,以炭笔在图上快勾画起来,一边画一边下达指令。
“荆州城共有六座城门。明日拂晓,城门初开之时,第一批人必须到位。赵龙——”
他抬眼看向马军把总,“你的马军营中挑出二百人,脱下盔甲,换上便装。分批从陆路靠近城门,每批不过二十人,相距至少百步,装作赶早集的山民和商贩。”
“腰牌全部收走,身上只带短刃,藏在扁担、筐底、柴捆里。城门一开,立即控制城门守军——不要杀人,用刀抵住后腰,逼他们保持安静。控制城门后,烟箭为号。”
赵龙起身抱拳“末将领命。”
“郭都尉。”洛杰转向郭琮,语气客气了几分。
郭琮虽只是个四品缇骑都尉,论品级不如他,但武定侯府世子、永嘉公主之子的身份摆在那里,又是武德司的人,他说话自然要留几分余地。
郭琮抬起眼,微微点头。
“城中的荆州卫、左卫、右卫,三个卫所合计兵马约一万五。武库中存有大量兵器甲胄,若被湘王的人抢先控制,后果不堪设想。”
“你的缇骑分作三队,每队配一部步军,分别接管三处卫所驻地及武库。”
“你是武德司的人,你出面宣读圣旨,宣布朝廷行将整编,命卫所上下原地待命,所有武器入库清点。若有人反抗——”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格杀勿论。”
“本官明白。”郭琮神色不动,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
“王虎,李豹。”洛杰转向两名步军千总,“你二人各率本部步军,随我直扑湘王府。”
“大军入城之后,立即封锁王府所有出入口——正门、侧门、后门、甚至倒夜香的角门,一扇都不许漏。”
“王府属官、护卫、仆役,任何人试图外出传令或持械抵抗,当场擒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