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悼一如既往没有表情,也没有随手就把高乐的头拧下来。倒是他的身后又冒出来一个人…不,不是活的。那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假人,表面的材质似乎是纸。中年男性,模样周正,有着深紫的发色瞳色。我莫名联想到了听证会上的那个睡衣男魔导师。“君丝”时悼看着我,“你昨晚没有回家”“你…旁边的是谁?”我刻意忽略时悼的话,站起来一步一步强装无事地靠近。近看更加感觉到了纸人的精细程度,也导致恐怖谷效应拉满。“是封导”“没有尸体,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亲人相认团聚,会喜极而泣,你为什么没有表情?”时悼看向高乐,像是在问他。但他只是在自问自答“因为不是尸体吗?”“我没有尸体”时悼的情绪有些失落,大概因为是死灵系,所以他在这方面想尽善尽美吧。虽然没人想要这种尽善尽美。“你在引导你能了解的情绪产生?”我试探地问了句。时悼点了点头。我仰头看向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算坏的消息,他不是来弄死所有人的。坏消息,我大概能猜到他的脑回路。昨天我没有回家,他忍了,今天直到中午我还没有回家,他来催了,但他知道我绝对不会欢迎他,所以他带了一份“作业”上门。今天的高乐在魔导师眼中仍是一件道具。一边把高乐往旁边推开,让他尽量脱离时悼的视线,我一边带着时悼让他同我一起看向封导·纸人版。“很逼真,你手艺不错”不带情绪地打量纸人,纸人的眼珠动了一下,我浑身发毛的同时忍不住赞赏。“不过还是去外面说吧”我打开门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感觉到身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我松了口气。在温暖的阳光下,纸人带来的惊悚感散去了很多。“首先,不是所有人和亲人团聚都会抱着对方痛哭的”时悼点了点头。“其次,为什么这个纸人的眼睛还会动?!”我控制不住地抬高了音量。要不是相信自己的感知,我刚刚就要吓死了好吗。“因为不是尸体做的,仿真程度不够”时悼心情低落,他认为是材料的缺乏导致的我的质疑。我只能再度无语望天。所以说我讨厌死灵系。“还有,见到亲人的尸体是不可能喜极而泣的,这也不能叫团聚”时悼这次没点头。“他催动了诅咒,理论上,见到尸体会高兴”“…………”没想到时悼还会记得无关的人和事,不,是我希望他会觉得无关紧要。“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所以你还要花很多时间去慢慢学习”最后我只是这么说。…………发信息给高乐让他帮我把栗子蛋糕吃完,给时悼布置了新的任务,我独自一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今天的太阳依旧灼目。“你是什么东西?”我终于有空看向旁边的空气,一道虚幻的身影伫立在一边,明明之前还是一团无定形的难以察觉的透明物,现在它已经变成了封导的模样。“人死后的形态,不是一般称作鬼魂和死灵么?”幻影开口了,我默默给自己一个冷静魔法。幻影没有消失,笑盈盈地看着我。看来我没有疯,这真是个不好不坏的消息。“这不合理,即使你是八阶的幻系魔法师,但你的灵魂恐怕很难在两位死灵系魔导师的围剿下逃出”虽然时悼的那位家族长辈在列车事件中隐身了,但我还记得,那位绝不可能只是去凑热闹的。“所以我只是他们不要的残渣罢了”幻影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死灵系真的很讨厌不是吗,只有容器也是不够的,所以,你还算合适”“我的性别恐怕不适合”“也可以合适”幻影笑嘻嘻说了句。“怎么说?”我只是随口一问。然后幻影就变成了我的样子。“满意了?把身体交出来吧”听说人死前会看到走马灯。是真的。飞快地回忆了一遍人生后,我既觉得解脱,又有点遗憾。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既然占据了你的身体,你的愿望我会顺便帮你完成的”让当年我被赶出学院的所有相关人员都给我陪葬也行吗。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不知道我的想法能不能传递到。很难描述那种精神像是正在被侵蚀的感觉,或许是心灵防护的存在,我还保留着清楚的感官和意识。至于幻影,它已经活动起我的身体,然后,时悼折返回来了。“君丝”“还有什么事吗?”幻影用有些不耐烦的语气开口,共用一具身体,我感觉到了它对时悼的抵触和排斥情绪。看来它是真的很讨厌死灵系。“给你”时悼带来了一份栗子蛋糕。是我刚刚点的那家。因为他的突然造访,我只能让高乐帮我吃了。他真是………我产生的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幻影应该也感觉到了。幻影忍耐着把时悼敷衍走了,几分钟后,时悼又回来了。“君丝”“我有一些问题”“自己想”幻影冷漠拒绝。时悼失落离开。一分钟后一只傀儡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不远处,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有完没完?!”幻影怒了。朝傀儡猫扔了一块石头,猫跑远了,藏得更加隐蔽,但还是在看着。突然的,我重新掌握了身体。“死灵系真的很讨厌”幻影用我的样子真心实意地叹气,然后它看向我“他是没断奶吗?”“我怎么知道”“你怎么忍得了的?”“忍不了,所以我一直在想死”然后因为我想死,被更加不留空隙地监视,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恶性循环。幻影又变回了封导的样子。“那你恐怕不能如愿了”“我知道”我拆开甜品的外包装,进食能稍微带来一点慰籍。…………我大概是在梦里。藏在无处落脚的列车的厕所里,被同行人的身体挤压着呼吸,被浓郁的汗臭味渗透着,为了到达一个据说流淌着奶与蜜的地方。听说在那个地方可以出人头地,发大财,挣大钱,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冯发财,这个名字寄托了在贫穷中挣扎了一辈子的父母的愿望。到了地方,因为不会使用电脑和科技产品,沦为了价格最低的货物。浓厚的乡音,看什么都新鲜的眼神,还有名字,总是在引人发笑。业绩垫底,被毒打,被灌泔水,被关在狭窄的铁笼子里展示失败者的下场…………我从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痛苦中挣扎着惊醒。是梦吗?太真实了,我像是真的被骗到诈骗园区呆了一段时间,受尽了屈辱和折磨。“不是梦哦”我猛得抬头,看见了身旁无所事事的幻影。“冯发财?”好像知道了封导的真名。幻影撇了撇嘴“不要提这个名字”“确实很土”我隔空附和了记忆里的红叶一句。幻影瞪了我一眼,但很快,它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你短短二十多年的阅历,扛得住大量回忆的同化吗?”这下我没心思评价别人的名字了。“虽然不想和别人分享,但我记忆中那些印象深刻的片段你都有机会体验到”“不要太沉沦其中”“你没卖过屁股吧?”明知道重点在其他方面,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句。“没有”幻影有些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