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回了一礼,目光在顾怀那张清秀却略显冷峻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轻声道:“家父公务繁忙,特命小女子前来,送些酒肉,慰问庄中义勇。”
“有劳先生挂念,”顾怀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庄内简陋,陈小姐若是不嫌弃,请进。”
陈婉点了点头,带着贴身丫鬟,走进了这座奇怪的庄园。
她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目光并未在周遭停留太久,而是更多地流连在这个年轻男子的背影上。
这就是顾怀。
这就是那个让父亲夜不能寐,让王家家破人亡,让这江陵城外几百流民视为再生父母的顾怀。
她出身官宦之家,自幼见过的青年才俊如过江之鲫,那些人或鲜衣怒马,或风流倜傥,见着她时,眼中总会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惊艳,言语间也多是讨好与卖弄,恨不得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在那短短片刻里剖开来给她看。
但顾怀不一样。
他的背挺得很直,走得很稳,他回过头来引路时,目光清澈如水,没有惊艳,没有倾慕,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男人看女人时的那种粘稠感。
那是一种真正的平静。
;就像是看着一棵树,一块石头,或者。。。一个单纯代表着某种政治信号的人,无关男女。
这种平静让陈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寒意。
这意味着,在这个男人眼里,这一身皮囊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有一天两人成为了敌人,他绝不会因为自己是女子,或者因为自己生得美貌,而有丝毫的手软。
他会毫不犹豫地挥刀。
陈婉看着顾怀在前方引路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声。
说不上是为爹爹感到庆幸,还是惋惜。
庆幸--庆幸这样的人,看起来并没有想要将父亲取而代之的心思,即使她看得出来,凭借他做到的这些事,想要架空一个并无根基的县令,并非难事。
惋惜--惋惜这样的人,注定是要在这乱世里越走越远,越爬越高,而自己的父亲,那位只会权衡利弊、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县尊大人,终究只能落在后面,慢慢仰望他的背影。
思索间,两人已经走过了庄子大门后的前院,进入了流民的居住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连绵成片的窝棚。
虽然说是窝棚,但并不像陈婉在城外见过的那些那样杂乱无章、污水横流。
这里的窝棚排列得整整齐齐,中间留出了宽敞的过道,地面被夯实过,虽然没有铺石板,但并未见到随处泼洒的污物。
甚至在道路两侧,还挖出了专门用来排水的明沟。
更让陈婉惊讶的是,这里很干净。
没有随地可见的污秽,没有满天飞舞的苍蝇,甚至连空气中都闻不到那种流民聚集地特有的臭味。
在不远的地方,几个妇人和孩童正拿着扫帚,一丝不苟地清扫着路面。
“很惊讶?”
顾怀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放慢了脚步,淡淡解释道:“开春之后气候转暖,再加上人多,如果不讲卫生,一场瘟疫就能让这里变成死地。”
“所以,居住区有着最严格的规矩。”
顾怀指了指不远处立着的一块木牌:“不许喝生水,不许随地便溺,不许乱倒泔水,不管是谁,必须每天洗漱,五户连坐,一人违反,五户受罚,还要扣除当天的工分。”
陈婉看着那些正在排队打水的流民,发现他们虽然还有一些衣衫依旧褴褛,但比起那些徘徊在庄外的流民,实在是要干净太多。
“五户连坐。。。是不是太严苛了些?”陈婉轻声问道,“只是为了干净而已。”
“严苛?”
顾怀笑了笑,“对于这些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来说,能活着就是最大的恩赐,比起饿死、病死,被扣点工分算得了什么?”
“世道既然崩坏,那就得有新的规矩,只有守规矩的人,才能活下去。”
说完,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陈婉,带着几分歉意道:
“抱歉,说了些煞风景的话,陈小姐应该不想听这些琐事,我们去那边。。。”
他以为陈婉会露出厌恶或者不耐烦的神色。
毕竟,那些大家闺秀,哪个不是养在深闺,听得最多的也就是诗词歌赋、家长里短,谁会关心流民怎么上厕所,怎么倒泔水?
然而,陈婉没有。
“不。”
她突然开口,转过头,那双眸子认真地看着顾怀:“我很喜欢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