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啊。。。”
“以后你可怎么办啊。。。这个世道。。。”
那只手重重地砸在床沿上。
王延龄,这个白手起家,曾经垄断了江陵九成以上丝织业的商人,就这么睁着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爹!爹啊--!”
王腾下意识地想要放声大哭,想要喊人。
但他刚张开嘴,脑海中就浮现出父亲临死前那狰狞的表情和那句“不要发丧”。
他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一直以来庇护他的父亲死了。
王家的家业快散了。
就像老人说的那样,会有很多人,想要把他生吞活剥。
他必须走。
他颤抖着站起身,看着床上父亲那尚有余温的尸体。
这一刻,伦理,孝道,尊严。。。所有的东西都在生存的本能面前崩塌了。
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哆哆嗦嗦地抱起一床厚厚的棉被。
“爹。。。得罪了。。。爹。。。我是为了王家。。。”
尸体还没僵硬,软绵绵的,任由他摆布。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还在透过缝隙盯着他。
王腾不敢看,他满脸惶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但他没有停手。
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报应。
没有尊严,没有体面,只有像狗一样,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
他背起那个沉重而怪异的包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属于他的奢华卧房,咬了咬牙,推开了通往后巷的暗门。
。。。。。。
王家后巷。
阴冷,潮湿。
这里与前门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前门处,听到王延龄倒下的消息,而赶来的愤怒的债主们正在撞击大门,家丁们正在做最后的抵抗,或者趁乱抢夺财物。
而在后巷的阴影里,两个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顾怀负手而立,看着那扇虚掩的后门,有些遗憾。
看来错过了最精彩的一幕。
晚了一点,没能赶上。
他静静地听着前门处
;的喧嚣,看着这场闹剧的落幕,突然说道:
“王家。。。真是大善人啊。”
一旁的沈明远愣了一下,满脸的错愕:“啊?”
他不懂。
王家在江陵丝织业经营这么多年,敲骨吸髓,逼死了多少人,怎么就成了善人?
“你想想,”顾怀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凭一己之力,把这世道高不可攀的布价打了下来,让那些一辈子穿不起新衣、甚至扯不起一块裹尸布的平民百姓,都能在这个春天,扯上几尺上好的精布做新衣服。”
“为了这事,王家起码亏了几万两银子,还有满仓的丝绸没地卖,几十年的积蓄都搭进去了,最后却连个好名声都没落下,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顾怀笑了笑:“这才叫。。。舍己为人,功德无量啊。”
沈明远怔怔地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也能叫善人?
把人家逼进死胡同,不得不豁出一切跟顾怀赌一把,最后赌输了,覆水难收,基业尽毁。
。。。然后说人家是大善人?
如果王家人听见顾怀现在这一番话,估计得直接气得吐血。
杀人诛心。
这种杀人诛心的说法,估计也只有这位公子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