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进门,那股属于赤眉军的、浓烈的血腥与杀伐之气,便与庄园内尚未散去的烟火气狠狠撞在了一起。
原本正在劳作的庄民们,看到这群红眉毛的恶客,都吓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紧紧握着锄头或扁担,眼神惊恐地缩在路边。
铁牛那双环眼四处乱瞟,看到壮实的汉子就哼一声,看到稍微有点姿色的妇人就嘿嘿怪笑,吓得那些妇人尖叫着躲进屋里。
“这庄子。。。倒是不小。”
徐安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修缮一新的屋舍,掠过虽然简陋但排列整齐的窝棚,最后停留在不远处握着武器的护庄队身上。
看这架势。。。要说精锐是不可能的,但比起之前抢过的太多大户都强了。
“乱世求存,不得不防。”顾怀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淡淡解释了一句。
“防?”徐安笑了笑,意有所指,“防流寇?还是防官兵?亦或是。。。防我们?”
“谁想毁了这里,我们就防谁。”顾怀的回答滴水不漏。
徐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话锋一转:“顾公子这庄子,看着兴旺,但要养活这几百张嘴,怕是不容易吧?”
“确实不易,”顾怀叹了口气,“所以才要想
;些生财之道。”
说话间,众人已经穿过了前院。
议事厅内,并没有什么丰盛的宴席,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桌上摆着一壶刚刚烧开、还冒着热气的白水。
这简陋到了极点的待客规格,让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的铁牛脸色更加难看。
他一屁股坐在那张老旧的太师椅上,压得椅子发出“咯吱”一声痛苦的**,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哐!”
板斧被重重地砸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几滴热水溅了出来。
“直娘贼!就给俺们喝这个?”铁牛指着碗里的白水,咆哮道,唾沫星子喷得老远,“肉呢?酒呢?刚才俺在外面明明闻到了肉味!你们这是把俺们当叫花子打发吗?!”
顾怀落座主位,神色不变,他只是轻轻端起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热气,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庄子贫苦,收留流民已是勉力支撑,实在拿不出酒肉款待诸位。”
他不打算再无休止地退让:“若是壮士饿了,后厨还有些杂粮饼子,管饱。”
“你放屁!”
铁牛勃然大怒,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向顾怀:“俺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信不信俺现在就活劈了你,自己去取?!”
一旁的徐安只是笑着,并没有要阻拦的动作。
“呛!”
一声清越的刀鸣。
从赤眉军一行人进庄,就一直沉默的杨震拔刀出鞘,他冷冷地盯着铁牛的喉咙,眼神中的杀意渐渐沸腾。
能靠着两把板斧在乱世中厮杀到现在,铁牛作为武人的直觉还是很准的,他察觉到,只要他再敢向前,对面那个满脸胡子的男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刀砍向他的脖子。
是个不要命的。
但他铁牛何时怕过?
眼看铁牛已经握紧了板斧,厮杀一触即发,一只苍白的手,才轻轻搭在了铁牛粗壮的手臂上。
“铁牛,坐下。”
徐安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咱们是来谈事情的,不是来吓唬人的,顾公子既然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咱们做客人的,哪有强要的道理?”
铁牛哼了一声,狠狠瞪了杨震一眼,最终还是在文士的注视下,愤愤不平地坐了回去。
他抓起桌上的水碗,也不怕烫,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顿在桌上。
徐安这才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顾怀。
“顾庄主,铁牛一向莽撞,让你见笑了。”
“无妨,”顾怀放下水碗,神色自若,“直性子的人,总比藏着掖着的好打交道。”
“顾公子也是个明白人。”
徐安摇着折扇,目光在顾怀脸上转了两圈--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兴趣越来越大了,看着年轻,但做事很稳,不管是果断开门放他们进来,还是没有一味地退让,和印象里那些孱弱的读书人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