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看来,我选了后者。”沉默了片刻,他说。
杨震没有立刻做出评论,他只是看着这个书生,想起自己逃离军伍,从北方一路南下,走过的那漫长的路。。。单就眼下看来,这书生倒是比他有勇气多了。
起码他不会避开扑面而来的恶意和混乱,而自己选择的是逃开。
“你不会害怕吗?”他问。
“害怕?当然会,别看我时时刻刻都在冒险,然而实际上也只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而已,”顾怀说,“就比如现在,我也很害怕,害怕这个庄子挺不过下一次袭击,害怕自己死在这个夜里,害怕你我身后这刚刚建立起来的秩序顷刻间又崩塌,害怕我的挣扎在这乱世看来如此可笑。”
杨震沉默片刻,轻笑了一声:“其实我也害怕。”
“杨兄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怕区区一个私盐贩子与一个县尉的人。”
“我不害怕用手上的刀来说话,”杨震摇了摇头,“我害怕的是,到时候又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然后逃离这里,继续像以前那样活下去。”
顾怀微微一怔,想起杨震之前还坚定地说自己要离开,而现在却能说出这么一番话。。。看来这汉子也不如
;外表看起来那么冷漠强硬。
“这话就太过悲观了点,往好的地方想,万一能挺过去呢?”
“你都要诬陷县尉通敌了,到时候团练、营防的官兵杀过来,他们不是之前那些流寇能比的,我很难不悲观。”
“杨兄你错了,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庄子外不仅不会出现官兵,甚至于连盐帮的人都不会倾巢而出。”
“为什么?”
“刘全这种人,多疑,贪婪,但也自负,”顾怀缓缓说道,“他得知我派人去县衙,绝不会认为我是去告他通敌--因为在他眼里,我没有证据,我只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落魄书生。”
“那他会怎么想?”
“他只会认为,我是去‘献宝’,”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是去把他逼我的事情,告诉县令陈识,并且。。。把那雪花盐的方子,献给县令,以此来绕开他,换取县令的庇护。”
“所以,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在陈识点头之前,做出雷霆一击,他们要消灭我和这个庄子,夺走盐方,让一切死无对证。”
“但同时,他们也会轻敌。”
顾怀总结道:“在刘全想象中,我们还是那个人心不齐的破庄园,所以他绝对不会动用官兵,官兵出城荡平一个通过正经手段买下来的庄园,这会留下把柄,所以,他只会带着那些盐帮的泼皮地痞过来。”
杨震跟上了他的思路:“所以,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有了之前对付流寇的经验!他也不知道我们猜到了他会来!”
“是的,如果没有之前的流寇袭庄,没有验证过人心,我不会赌这一把,但如今,也许我们可以主动地尝试结束这件事了。”
“但就算是盐帮,也不是我们能对付的,”杨震迟疑道,“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有信心?”
顾怀吹着夜风,轻轻笑道:“那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他带着杨震,走下墙垛,第一站,便是庄园外那条唯一的护庄河。
“你看。”
杨震借着火光看去,只见这条本就泥泞的溪流,靠近庄园的这一侧河岸,被挖得七零八落。
“这是。。。”
“这叫‘倒S型陡坡’,”顾怀解释道,“我让老何带着工程队,花了整整一天,把这一侧河岸全部挖成了这种暗坡,泥土湿滑,人踩上去,根本无法借力,只会更狼狈地滑进水里,这,是我们的第一道防线。”
杨震看着那暗藏杀机的河岸,又看了看顾怀,轻轻摇头:“不够。”
“当然不够,”顾怀继续领着他走到桥头的暗处,指着桥墩下方,“再看那里。”
杨震眯眼看去,这才发现在桥墩与主梁的连接处,几根最关键的承重木,竟然是虚的!
它们只是被巧妙地卡在那里,而在木梁的末端,系着几根粗如儿臂的麻绳。
麻绳一直延伸到黑暗中,隐没在庄园大门后。
“这。。。”杨震有些悚然。
“老何的手艺,很巧,”顾怀赞叹道,“只要人一拉,这座桥。。。会从中间,瞬间断裂。”
“届时,这桥头,前面的人便退不了,后面的人也过不来。”
杨震已经说不出话了。
顾怀却仿佛没看到他的震惊,领着他走进庄园。
墙后,几口大锅一字排开,底下柴火未燃,锅里却已经盛满了水。
“杨兄,你打不过不少仗,说到守城,什么最管用?”
“自然是滚油,金汁。。。”杨震下意识地回答。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准备,而且也没那么多油可挥霍,”顾怀摇头,他指向那些大锅,“其实沸水一样有效,而且我还准备了一些别的。”
杨震走到一旁,看着几袋灰白色的粉末,用手沾了一点,搓了搓。
他明白过来:“石灰?”
“对,生石灰,到时候滚烫的石灰水,泼下去,沾肤即烂,触之即瞎,”顾怀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唯一遗憾的是弄不到太多,也就只能用来打头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