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顾怀摇了摇头,“其实对于这支军队,你出的力应该比我更多。”
“我只是动动嘴皮子,出钱出粮,但从一开始的招募训练,到后来的整军经武,都是你在操心。”
顾怀看着杨震那张满是风霜的脸,诚恳道:“应该说,如果没有你,才没有这支军队。”
听到这话,杨震却并没有露出什么自得的神色。
他勒住马,停了下来。
看着手里那根粗糙的缰绳,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甚至透出一丝疲惫。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但我已经开始觉得。。。力不从心了。”
顾怀也停下马,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杨震抬起头,目光越过江陵的城墙,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边疆,是他曾经待了很多年的地方,也是他无数次梦回的故乡。
“之前在边军的
;时候,我手底下也就只有几十个人。”
“我们都是过命的兄弟。”
“我能带着他们在草原上奔袭几天几夜,哪怕只有一把刀,我也敢带着他们冲进胡人的帐篷。”
“但现在,却要管着几千人。”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当一支大军的主帅,也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其实很多东西我都是现学的,士卒每天的吃喝拉撒,营盘扎在哪儿,岗哨怎么放。。。。这些琐事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甚至觉得,自己指挥大军也许还不如你。”
“毕竟,之前是你带着他们打败了红煞,而昨夜如果真的打起来,在那种黑夜的混战里,说实话。。。”
杨震转过头,看着顾怀,眼神坦荡:“我没有信心能指挥好这几千个人。”
“我怕我的一个命令下错,就会让几百甚至几千个士卒白白送死。”
“而现在看来,这些人还只是个开始,以后或许会有更多的人,更多的仗。。。”
顾怀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急着打断,也没有急着安慰,他知道,这是杨震积压在心底已经有一段时间的压力,在这个看似尘埃落定的午后,爆发了出来。
这是一个老兵的诚实。
将才和帅才,从来都是两码事。
带一百人冲锋陷阵,和带一万人运筹帷幄,天差地别。
“为什么这么觉得?”他问,“为什么觉得以后会有更多人,更多仗?”
杨震看着他:“因为你。”
“因为我?”顾怀挑眉。
杨震点了点头:“因为你从来都不是那种被世道推着走的人,你是那种。。。会主动去适应、甚至去利用这个世道的人。”
“你不可能没想到,如今的局势,你其实比陈识更像江陵的县令。”
“如果以后再有什么风波,你还是会主动迎上去,就像这次一样。”
“而下一次如果是几千兵力解决不了的事情,到时候,会变成一万?还是两万?”
顾怀没有反驳。
因为杨震说得对。
这就是乱世的逻辑,不进则退。
你想要安全,就必须拥有力量;你拥有了力量,就会引来更大的觊觎;于是你必须拥有更强的力量。
这是一个死循环。
直到你站得够高,或者死在半路上。
“但是,眼下实在没有人比杨兄你更适合带兵。”
顾怀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杨震:“你说你力不从心,但在我看来,这就是成长,没人天生就是大将军,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一次次手忙脚乱里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