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愣了一秒。
“继续。”蒋承骁说。声音就在他头顶上方,低沉,带着呼吸的震动。
许知行低下头,开始编。
左手按线,右手送丝。穿过第一根,绕过第三根,压住第五根。每一步都精准。
蒋承骁的手一直没松。他的手指按在丝上,完全不抖。
两个人的手在同一块画面上工作。一个编,一个固定。动作之间的配合没有任何语言,全靠节奏。许知行穿完一根,蒋承骁就自动换一个位置按住。
蒋承骁能闻到许知行身上的味道。草木灰,玉米皮的清香,还有一点蛇油膏,混在一起,说不上来的好闻。
他的心跳越发快了,不是累的。
蒋承骁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好了。”许知行把最后一根丝固定住,“可以松手了。”
蒋承骁收回手,退回镜头边缘,坐下来,拿起砂纸开始磨竹条。
脸朝着墙,不让镜头拍到他的表情。
弹幕已经不可收拾了。
复合肥小哥从后面伸手过来的时候我心脏骤停了。
这默契是怎么练出来的?对一下眼神就知道怎么配合?
品控总监好像害羞了,他把脸转过去了!
许知行看了一眼弹幕,关掉了直播。
晚上,许知行做了红烧排骨炖笋干。
排骨是用三个竹编收纳篮跟张婶换的。张婶的儿媳妇在直播间关注了许知行,知道那些篮子在网上卖一百多一个,主动找上门以物换物。于是三个篮子换了三斤精肋排和一棵大白菜。
笋干是之前晒好的,泡发切块,跟排骨一起炖。
许知行在锅里多放了一小块冰糖。这块冰糖是从刘姐送来的那箱旧衣服口袋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揣进口袋里忘了拿出来的。硬邦邦的已经发黄了,但洗干净切碎扔锅里,化了就没问题。
排骨炖得烂烂的,汤汁浓稠,冰糖提了一点甜味。
两人坐在桌前。
蒋承骁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两口,突然开口。
“许知行,你以前在许家的时候,都做什么手工?”
许知行嚼着排骨,想了想。
“什么都做。木工、金工、编织、缝纫、陶艺。地下室里有一套完整的工具。”
“他们不让你做?”
“不是不让,是不理解。”许知行的语气很平淡,“许文杰来了之后,他们把地下室改成了健身房。工具全扔了。我花了十年收集的材料和工具,一个晚上清空了。”
蒋承骁放下了筷子。
“你就看着他们扔?”
“我不在。出差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地下室已经清完了。”许知行夹了一块笋干,“钳子、锤子、手锯、雕刻刀、缝纫机……三百多件。他们叫了收废品的来,论斤卖的。”
蒋承骁的手攥紧了。
“我在那个家里唯一有价值的时候,就是帮他们修东西的时候。”许知行继续吃饭,“空调坏了找我,水管漏了找我,车的音响有杂音也找我。修好了,一句谢都没有。修不好,就说我是废物。”
桌上安静了几秒。
蒋承骁咬着牙问:“所以你从那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许知行指了指墙角的铝合金箱子。
“带了啊,那边的箱子。”
“里面装的什么?”
“工具。”许知行说,“走的时候,衣服一件没拿,钱一分没要。但地下室最后剩的那套工具,我偷偷装了一箱。那是我唯一带走的东西。”
蒋承骁看着墙角那个银色的铝合金箱子。箱子的边角磨出了金属本色,锁扣上有划痕,盖子上沾着泥点。
他沉默了很久。
“以后,”他的声音有点哑,“以后再有人敢扔你的东西,我把他的家拆了。”
“先别拆家了,你欠我的债还没还完。”
蒋承骁气得想掀桌子。
但他看着许知行那双贴着创可贴的手,又看着桌上那碗见了底的排骨,火气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许知行碗里。
“我吃饱了。”
“你刚才还在啃骨头。”
“骨头不算,我说肉吃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