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西娅收回了手。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博士站在那里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步,但那两步像一整片冻住的湖面。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你正在被一些你没有说出口的话撕扯。”博士没有否认。他没有承认。他什么也没说。他站在那里,像一座被雪覆盖的石像,表面没有温度,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凯尔希后来问特蕾西娅“你怎么帮他?”特蕾西娅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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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战打到1o93年末的时候,巴别塔虽然没有夺得决定性的优势,但已经从一个即将被碾碎的组织变成了一支能持续作战的力量。博士的指挥让军事委员会付出了远预期的代价,特蕾西娅的声望在底层萨卡兹中重新回升,凯尔希的医疗网络在感染者群体里扎下了越来越深的根。特雷西斯在伦蒂尼姆的远征陷入了拉锯,短时间内无法回援卡兹戴尔。博士判断这个窗口期是“特雷西斯回不来、留守部队尚未重新整合”的短暂空隙。留守的军事委员会部队指挥系统出现了混乱——特雷西斯远程指挥效率下降、各王庭部队相互推诿——博士判断这个窗口期不会持续太久,必须在它关闭之前行动。
1o94年初,博士制定了一份作战计划。那份计划如果执行,巴别塔将夺回卡兹戴尔。特雷西斯主力远在伦蒂尼姆,留守的军事委员会部队分散在漫长的防线上,每个节点都薄得像一层冰。博士在地图上标出了突破口、推进路线和汇合时间。他把计划放在特蕾西娅的桌上,特蕾西娅看完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这可以赢。”博士说“我知道。”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灯没有开。他坐在黑暗里,面前是一台没有打开的屏幕。他在黑暗里坐了一整个晚上。然后他伸手触碰了操控台面板,pRTs的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在那道光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面罩上的反光映出一张他看不清的脸。他把手收了回来。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当晚,他用破解的军事委员会密码联络了一个人——他越过了所有巴别塔的通讯监控线路,在一条只剩下他知道的旧通道上了短短几个字。几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几天后的清晨,他去找了凯尔希。他说“我需要去周边勘测一下源石分布,为下一步作战做地形准备。大约两三天。”他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不需要讨论的事。凯尔希正在翻阅一份医疗报告,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凯尔希没有多问,她已经习惯了博士偶尔独自离开——他的工作性质本就包括实地考察,有时并没有带上护卫。凯尔希在那段时间里一直在处理矿石病患者的激增病例,事务压得她无暇细查每一份出舰申请。她在许可文件上签了名,递还给他。
博士离开了罗德岛。他选了巡逻换岗的间隙从侧面的小型升降平台离开,那个平台的监控摄像头三天前就坏了,可露希尔还没来得及修。他穿过升降平台,走进了清晨的荒野,身后罗德岛的外壳在薄雾里慢慢缩小。他走了很远的路,兜帽压得很低。冬天的风从旷野上压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和远处尚未散尽的天灾余烬气息。
卡兹戴尔边境那些被翻修过的铁桥和重新铺设的源石管道在他的脚下延伸。军事委员会在那两年里做了很多建设工作,那些工程的质量堪比他记忆中某些已经被遗忘的旧世界的痕迹。他走到两尊巨大的石像下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但冬天的阳光没有温度,照在那些雕像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镀金。
他在特蕾西娅的雕像下面站住了,那尊石像手里捧着一卷被石化的织物,姿态安静得像在等什么人把掌心放上去。他的影子落在雪地上,又细又长。
然后特雷西斯到了。靴子踩过积雪的声音很稳,不急不缓,每一步间距相等。他走到自己的雕像下面,背对着那尊握剑的石像,面朝博士。斗篷边缘磨出了细碎的毛边,肩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霜。他没有说话。他在等。
博士开口了。他的话很短,每一个字都像被提前称过重量“我能给你控制源石的技术。条件是你摧毁巴别塔,让特蕾西娅加入你的计划。让萨卡兹统一在军事委员会之下。”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摘要。
特雷西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雪地里看了博士很久,像在辨认一件被雪覆盖了大半的旧物。“这就是你来见我的原因?”
博士没有移开视线。他说“特蕾西娅的源石研究正在逼近一个关键节点。按照当前度,她可能在几年内找到逆转源石活性的方法。”他停了一下,“她认为源石可以被消解,可以被归还给大地。但源石是唯一能留存一切的路径。我不能让她成功。”他沉默了片刻,像在组织一句很难说出口的话,然后补了一句“我需要让她自己放弃——让她看到另一条路。所以巴别塔应该被摧毁,但她的命应该留着。”
特雷西斯听完之后垂下目光,看着自己靴尖上积的那层薄雪,像在考虑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然后他抬起头,说“你想让巴别塔消失,却不让她死。你希望她失去根基,却保留继续寻找出路的念头。”他的声音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你同时想让你的计划继续推进,又不想亲手杀死她。这是一厢情愿。”
他向前迈了半步。雪在他脚下出被压实的细响。“巴别塔不仅仅属于特蕾西娅。它代表的是一部分萨卡兹的愿望——那些愿意相信‘另一种活法’的人。你打散巴别塔的组织,那些人还在;你烧掉巴别塔的旗帜,那些人会重新缝一面新的。只要特蕾西娅还在呼吸,巴别塔就不会真正死去。”
特雷西斯看着博士,像在看一把被磨得只剩下刀背的旧刃。“你提出的方案不可能成立。我和她的分歧已经走到了尽头——萨卡兹内战的核心矛盾不在于巴别塔这座建筑,而在于我们两人各自承载了足够多人的敬意和期许。只要她还在,只要我还在,战争就不会真正结束。”他转身看向自己的雕像——那尊握剑的石像在冬日的天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想让特蕾西娅活下来,又想巴别塔成员活着离开,这自相矛盾。既然你声称要‘毁灭些什么来铸造阶梯’,那就亲自动手——杀死他们的王。然后我承诺,不追杀投降者和逃兵。”
特雷西斯对“源石计划”本身没有兴趣。他对那些宏大的、关于文明存续的叙事没有共鸣。但他听清了博士说的那六个字控制源石的技术。萨卡兹与源石纠缠了上万年,被它吞噬、被它奴役、被它定义,却从未有人能真正“控制”它。如果博士能给出这个——哪怕只是一条缝隙——特雷西斯就愿意听他说完。他看着博士,像在计算一件工具的磨损率和使用寿命,然后说“如果你的技术是真的,我就接受你的条件。但萨卡兹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工具。博士,你最好清楚这一点。”他没有在等博士回答——他只是在确认一笔交易的边界。
博士站在两尊石像之间,雪还在下。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他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风把他兜帽上的积雪吹落了一层。然后他说“如果无人来审判我的罪,你来。”
特雷西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怜悯,没有厌恶,没有认同——只有一种平坦的、像结冰的河面一样的寂静。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风雪里,靴印消失在不断落下的雪中。
博士独自站在两尊石像之间。他背对着特蕾西娅的雕像,面朝特雷西斯那尊握剑的背影。雪还在下,地面上他和特雷西斯留下的两排脚印并排延伸了一段,然后在石像底座前面分开了。他站在脚印分叉的地方,低头看了很久。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特蕾西娅的雕像肩膀上,落在那卷石化的织物上,形成了一道狭长的、几乎是温暖的光斑。但它没有落在博士站的地方。他的影子落在雪地上,又长又淡,像一条被拉得太细的线,随时会断。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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