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过去了。汽水早就喝完了,烟也抽完了,温米还在车上。
你干嘛把她藏着掖着?小查理有一次在打球时问她,从来不带出来见人。
阿兰娜把球重重地砸出去,十瓶全倒。她自己不想下车。
明天这车要停运了,她怎么办?
阿兰娜没有回答。球馆里灯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她在出汗,但手是凉的。
她其实知道答案。她知道这辆车交回公司之后,温米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她知道温米每个晚上蜷缩在工具间里,盯着小屏幕上上车的乘客,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过去,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她知道温米在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一种训练有素的条件反射,像被风吹弯的草茎,风停了还要再晃两下才肯直起来。
她全都知道。
但她还是会说到了钢铁萝卜城再想办法咯。
温米去交《停运报告书》那天早晨,阿兰娜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车窗没开,烟在狭小的空间里打着旋,她透过烟雾看外面灰蒙蒙的天。远处有人喊她的名字,是工友们叫她打球。她把烟掐了,跳下车,拍拍裤子上的灰。
来了。
她走进球馆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鼓掌。小查理把球递过来,说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阿兰娜,赢了你就走,输了你就留下。她接过球,掂了掂重量,忽然想起温米昨天说的那句话要是路线改变了,兰娜姐以后就很难见到这边的好朋友了吧。
她拿球的手顿了一下。
开始吧。
她投了十八个全倒。最后两球故意偏了。
搁置争议。她说,各胜一半。
小查理看着她,像是想骂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运载车的台阶上喝汽水,温米挨着她坐着,小小的肩膀贴着她的胳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相片看了很久。月光很淡,把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兰娜姐,温米的声音像蚊子哼,今天我看到一只沙地兽,在百货店门口,好大一只。
它看起来好孤单。站在笼子里不动,也不叫。
阿兰娜摸了摸她的头。耳朵根部的绒毛软得不像话。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她没想到明天的路会通向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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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伊在百货店门口站了很久。笼子里的沙地兽蜷成一团,背扇缩着,毛细血管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颜色。她认得这种状态——疲倦,饥饿,也许还有病。动物贩子不会给快死的沙地兽多花一分钱买药,死掉了就再进一批新的,反正探井人永远需要消耗品。
你要买吗?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莱伊摇头。她的手垂在身侧,指腹上还残留着昨天矿井里矿灰的涩感。昨天那只沙地兽死了。她在井底嗅到毒气的时候,沙地兽的背扇已经变成了暗紫色,薄膜上的血管像裂开的蛛网。她抱着它升上罐笼,一路都在说马上就到了,天光从井口一点点扩大,从针尖到硬币再到扇面,最后整个天空扑下来——她低头看,怀里的身体已经凉了。
老板说没有给沙地兽的药。这是常识。连这点基本知识都没有,还买什么沙地兽做探井人?死的是沙地兽而不是你,算你走运。
莱伊说
她转身走了。身后传来笼子摇晃的声音,那只沙地兽忽然抬起了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又把头埋进前爪里。
莱伊走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矿道里的黑暗,想沙地兽背扇上那些暗紫色的血管,想她把尸体放在地上之后忽然开始抖的双手。她以前不怕黑的。矿井底下没有光,她可以凭触觉分辨岩壁上的裂缝、空气里的湿度、脚下碎石颗粒的大小。她以为自己习惯了。
但她没有习惯死亡。至少没有习惯活物的死亡。工具可以磨损、更换、丢弃,可沙地兽在她怀里一点点变凉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某种完全陌生的东西正在从指缝里流失,像水渗进干涸的河床,留不下痕迹却把河床永远地改变了。
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天还没全亮,车站里人很少。一个浅灰色长耳朵的卡特斯小女孩从她面前跑过去,怀里抱着一摞锅碗,跑得磕磕绊绊。经过她身边时掉了一只叉子,莱伊弯腰捡起来,女孩已经跑远了。
她把叉子放在长椅扶手上。后来女孩又跑回来了,气喘吁吁地说谢谢姐姐。莱伊说。女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空荡荡的手边,像是想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抱着锅碗又跑走了。
莱伊坐了很久。晨光从候车大厅的玻璃窗照进来,斜斜地打在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她还没长高到能看见大人肩膀以上的高度,只能看见周围很多把猎兽弩和很多双移动的靴子。风沙很大,天很黑,她走不动了,一个大人把她背起来,她趴在那个人的背上,脸颊贴着粗糙的布料,能闻到汗和铁锈和源石粉尘混合的味道。
那个背她的人是她的父亲。后来父亲在那场沙尘里失散了。母亲也是。莱伊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她失去了家人,但沙尘散尽之后她活了下来。一个人在帐篷里醒来时,照顾她的猎人告诉她你是好样的,撑过来了。她点了点头,把眼泪咽了回去,跟着队伍继续走。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问过他们去哪里了。
然后她看见了光。
一道纤细的、穿透沙尘的光束,白得像冬天的霜。还有一个影子,巨大得出了她当时能够理解的一切尺度——比矿井更深,比天空更远,把整个荒原都罩在下面。她听到温柔的低语,越过了吼叫着的风。
她忽然不害怕了。
后来她在帐篷里醒来。大人说你烧糊涂了,梦见什么了。她说不清楚,只是反复说。大人拍拍她的头说好好休息。
但她一直记得。十几年了,她一直记得那道光的温度——不像太阳那么灼人,也不像炉火那么热烈,而是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轻声说我在这里。
后来她长大了,做了探井人,翻过许多本动物图册,从来没有找到任何一种生物与她记忆中的影子相符。她在矿工们的营火边听人讲过荒野巨兽的传闻,说那是雷姆必拓深处游荡的古老存在,见过它的人要么疯了要么失踪了。她听过很多版本,没有一个完全吻合,但她把它们都记住了,像拼图一样收在记忆的抽屉里,等着某一天能用上。
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至少她知道——不是梦。
莱伊站起来。车站的广播在报车次,六点二十,开往钢铁萝卜城。
她走向那辆运载车的时候,手没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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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载车被劫持的时候,杰里正躲在工具间里抖。他本来不该在这辆车上——他应该坐在开往相反方向的城际列车上,被三十六个兄弟姐妹和数不清的亲戚长辈簇拥着,去参加他自己的订婚仪式。
但他没有上那趟列车。他站在月台上,看着列车驶出站台,车轮碾过铁轨出有节奏的哐当声,他忽然现自己一步也迈不动。行李箱的把手在掌心里硌出红印,手汗把皮革浸得亮。他在心里数了十个数,告诉自己数完就走。十、九、八、七——列车开走了。他还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