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银心湖列车
许多年后,当罗莎琳·塔季扬诺夫娜·拉里娜站在罗德岛的舰桥上回望谢拉格的方向时,她会想起那个她第一次见到耶拉冈德像的下午。风从雪山那边来,带着铁锈和蜂蜜的气味,冰湖的裂纹像一张苍老的脸,在日光下无言地诉说着什么。她那时还不知道,那张脸将会以何种方式刻进她的记忆,就像她不知道那个站在圣像阴影里的老修士,将会在某个雪夜从旧木柜中取出一块祈了二十年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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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oo年冬
谢拉格的冬天是一种固执的存在。它不像乌萨斯的冬天那样暴烈,把一切都冻成坚硬的、会割伤手指的玻璃;谢拉格的冬天更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它不急着证明什么,只是把雪一层一层地铺上去,直到山川、房屋、人心都被覆盖成同样一种白色。这种白让人安静,也让人遗忘。
老雷昂的驮兽莉莉就是在这个冬天早产的。那天风雪很大,大到连最熟悉山路的牧民都不敢出门。锏正好路过,她本可以继续赶路——她总是有要赶的路,恩希欧迪斯的命令像雪一样密,一样没有尽头——但她停下来,因为她听到那声音,那是一种即将消逝的声音,和莱塔尼亚街角将死之人出的声音没有区别。她脱下那双沾满血污的手套,把手伸进莉莉的身体里。驮兽的血是温热的,和人的血一样温热。那一刻锏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用那把缩小版的巨剑砸碎一个人头颅的时候,血溅到脸上也是这个温度——后来她改用双锏,但那个记忆一直留着。
哈洛德·克雷加文子爵赶到的时候,小驮兽已经出生了。他跪在雪地里,把自己那件绣着我爱雪山的厚外套裹在幼兽身上,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带过兵打过仗的人。他的士兵们远远站着,看着他们的长官在一头驮兽面前露出那种表情,那种他们只在战地医院里见过的、属于幸存者的表情。
她叫朵洛。锏说。
哈洛德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关于名字讲究的话,但看到锏的眼神,他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他熟悉,他在卡西米尔骑士竞技的录像带里见过无数次,那是胜利者的眼神,不容置疑。
朵洛,他说,健康强壮。
锏没有回答,她已经转身走进了风雪里。哈洛德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刚才用来接生驮兽的手,曾经把无数卡西米尔最优秀的骑士打落马下。他把怀里的幼兽抱得更紧了一些,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谢拉格这片土地上无声地改变,就像冰层下的水,你看不见它流动,但它确实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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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山脚下的车站从来不缺故事。商贩们的叫卖声和驮兽的嘶鸣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边境才能听得到的嘈杂。一个戴灰色礼帽的男人站在月台上,他的大衣领子竖得很高,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一枚在昏暗光线下仍能反射出冷光的宝石领针。没有人注意到他,或者说,所有人都在假装没有注意到他。这正是他想要的。
灰礼帽来到谢拉格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他学会了分辨三种驮兽奶酪的产地,知道哪家酒馆的雪境之春是正品,甚至能准确地说出从车站到银心湖的列车时刻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神色自然,就像一个真正热爱旅行的维多利亚绅士,只是他记下的东西比一个游客多得多——每一条铁路的承载量,每一个仓库的货物进出时间,每一位谢拉格权贵出现在公众场合的频率。但他的真实目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开斯特公爵要他来确认一件事——耶拉冈德,那个被谢拉格人信奉了千年的神明,究竟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一段被时间磨圆了的传说。
他注意到那个棕色头的女孩是在第三周的星期二。她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皮箱,箱角磨损严重,像是经过了很多路。她的谢拉格语带着明显的乌萨斯口音,问路的时候手势很大,像是要把整个车站的布局用手比划出来。她在驮兽出租点前站了很久,盯着那头叫塔克米的驮兽看,眼神里有一种灰礼帽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真的抵达了某处时会有的表情。
他在她的后面排着队,听到她用不太标准的谢拉格语说跑跑驮兽,声音很亮,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咬碎了吞下去。那一刻灰礼帽忽然想起开斯特公爵说过的话谢拉格正在生某种变化,一种比表面上能看到的一切都更深的变化。他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觉得自己开始懂了。
列车启动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个女孩被一个维多利亚老兵领进另一节车厢。老兵的步伐很稳,脊背挺直,那种姿势只有几十年军旅生涯才能雕琢出来。灰礼帽在心里记下一笔克雷加文子爵的人。然后他闭上眼睛,任由列车的晃动把他拖进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他梦到伦蒂尼姆的街道,梦到战争结束那天下着的雨,梦到一个他记不清长相的女人。醒来时他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而窗外,谢拉格的雪山正以一种沉默的方式向后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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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托斯·佩尔罗契觉得那天早上的头疼比以往任何一次宿醉都要凶猛。他从地板上爬起来的时候,看到旁边躺着他父亲老修士和一堆空酒瓶,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瓶底残留的酒液上,像一小片金色的湖泊。他记得昨天自己是为了给耶拉冈德像落成仪式的篝火晚会选酒来着,后来……后来生了什么?他揉了揉太阳穴,现自己只能记起一个模糊的轮廓——棕色头,亮得有些刺眼的笑容,还有一个他没听过的名字。
罗莎琳。
古罗端着醒酒汤进来的时候,阿克托斯正坐在会客厅的台阶上呆。他的佩尔罗契家传长斧靠在墙角,斧刃上还沾着昨天劈柴留下的木屑。谢拉格三大家族里,佩尔罗契从来不是最精明的那个,但阿克托斯一直觉得,笨拙有笨拙的好处——至少他这把老骨头还能分辨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只是分辨是一回事,去做又是另一回事。二十年前他就已经学会这个道理了。
老爷,古罗说,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丫头……罗莎琳小姐,她一早上山去了。
阿克托斯接过醒酒汤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记得那丫头的眼睛,那双眼和塔季扬娜一模一样,亮得能把谢拉格这没完没了的雪都融化。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某个清晨,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雪,塔季扬娜抱着刚出生不久的罗莎琳站在窗前,说你看,罗莎琳,这就是你以后要长大的地方。她说这话的时候,阿克托斯就站在她身后,他本该说些什么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们母女俩一起揽进怀里。那个时候他以为这就是他能给的,最好的保护。
去找她。他说,声音干涩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不,等等……我亲自去。
老修士在门口拦住了他。父子俩对望着,谁都没有先开口。钟摆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一下一下,像是时间本身在计数着什么。最后老修士从怀里掏出一块圆润的石块,上面刻着耶拉冈德的祝福图案,石块被摩挲了很久,表面光滑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带上这个。老修士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二十年前我就该给她的。
阿克托斯接过石块的时候,碰到父亲的手。那只手在抖,和他记忆里那双能轻松劈开冻土的大手判若两人。那一刻阿克托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父亲已经老了。他用一块石头祈了二十年的福,只是不知道这份祝福能不能追上被风雪带走的这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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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老修士独自穿过佩尔罗契家老宅的走廊。地板上积着薄灰,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间屋子了。在那些漫长的、无人打扰的岁月里,这间屋子像他一样悄悄衰老着,门轴生锈,窗棂松脱,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墙角那个被遗忘的木柜上。
老人跪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出一声闷响。他打开柜门,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触到一块冰凉的、带着弧度的石头。他把它取出来,凑到窗边。日光从积灰的玻璃外透过来,温柔地照亮了石头表面刻着的耶拉冈德图案——那是一个母亲抱着幼兽的剪影,线条简洁而有力,是很多年前他徒步走上圣山,跪在蔓珠院门口求了三天才得来的。
他握着这块石头,忽然想起那个下午。二十年前的冬天,他就站在这扇窗后面,看着塔季扬娜抱着罗莎琳穿过院子走向大门。雪很大,大到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记得她的背影挺得很直,像是背着整个乌萨斯的冬天。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这间屋子。也许是错觉,也许她什么都没有看到,但老修士觉得她在看他。隔着漫天风雪,隔着被冰霜模糊的窗玻璃,隔着佩尔罗契家数百年的规矩和一座山的沉默。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了。
老修士把石头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曾经对阿克托斯说过的话——老头子心中有愧,却无悔。那时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无悔,以为时间会磨平一切棱角,以为把儿子关进柴房、把儿媳孙女的背影目送出视线就是身为家主该做的选择。但此刻,握着这块祈了二十年的石头,他才知道二字是最可笑的谎言。石头就是证据。如果真无悔,他何必用二十年去求一块永远不会送出去的东西?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时机,等一场能把所有错误都覆盖掉的大雪。
雪确实来了,一年又一年。但错误还在原地。
塔季扬娜,他的嘴唇翕动着,只有气流在空气里画出无声的字形,你若有怨,便怨我好了。是我不让阿克托斯出门,是我不许他去追你们。我那时以为……以为那是对佩尔罗契家最好的选择。现在我老了,才知道对家族最好的选择,未必对活着的人最好。
石头贴着他的额头,冰凉而沉重,像一块被冻住的忏悔。他把石头攥进掌心,老旧的皮肤裹着石头的棱角,硌得生疼——但他没有松手。他需要的正是这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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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莎琳是在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现那个戴礼帽的男人跟在她后面的。她本来没在意,上山的路就那么一条,游客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同路再正常不过。但那个人的脚步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在雪地里走路的人应该有的重量。她在乌萨斯街头长大的那几年教会她一件事真正危险的东西从来不大声喧哗。
她在心里数着步子。一步,两步,十步。对方始终保持着大约二十尺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条系着看不见的线的风筝。罗莎琳停下来假装系鞋带的时候,对方的脚步声也停了。她直起身继续走,那脚步声又跟了上来。她忽然想起安娜说过的那些间谍电影,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如果这就是间谍,那他的水平也就只配在车站卖卖我爱雪山的纪念品。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她把手伸进背包,碰到那块被她称为的石头——其实是母亲托她带来谢拉格的信物。手指触到石头冰凉的表面,她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条腿上,源石结晶在皮肤下泛着隐隐的暗色,和石膏的白色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刺眼,但母亲还在笑,还在说罗莎琳你一定要去看看谢拉格的山,站在山顶的时候你会觉得全世界都是你的。
您注意到了?那个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我只是觉得这条路一个人走太安静了。
罗莎琳转过身。阳光正好从那个人身后照过来,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那顶灰色礼帽的边缘镶着一圈光,像是某种神像背后的光环——如果神也会跟踪人的话。
我不介意同行,她听见自己说,只要你别碰我的包。
那个人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说他叫约翰·史密斯,一个维多利亚来的记者,对谢拉格的民俗很感兴趣。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领口的宝石,那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罗莎琳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不管叫什么名字,干的都绝对不是记者的活。
她决定先不打草惊蛇。毕竟,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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