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不能由萨卡兹处决他。杀了他,卡兹戴尔将不复存在。不是现在,是战争结束之后。特雷西斯已经把自己浇筑成了萨卡兹未来的基石。那些从卡兹戴尔一路跟着他到维多利亚的萨卡兹——雇佣兵,工人,贫民窟里出来的人,从未见过真正的卡兹戴尔、只知道他是‘摄政王’的人——他们相信他。相信是他把卡兹戴尔搬上了移动城市,让萨卡兹在维多利亚的都站稳脚跟,给了他们一个‘家园’。如果在维多利亚被我们自己人杀死,那些人会怎么想?”
没有回答。她把手雷放在膝盖上,望着远处的黑色风暴。那团风暴在缓缓旋转。
“萨卡兹的失败一旦公开,公爵们会肆无忌惮地屠杀维多利亚境内的萨卡兹。报复会蔓延到核心圈的其他国家。每一个文明都有正当的借口把萨卡兹赶尽杀绝。然后组织一支联军,合理又正义、迅又果决地瓜分特蕾西娅和特雷西斯留下的所有遗产。”
“我不在乎。”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那声音苍白,皱缩,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她自己都不信的“不在乎”。她在乎。她从来都在乎。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乎,不知道该把自己的在乎放在哪里,不知道该用什么容器去装那些像岩浆一样滚烫的、随时会把自己烧伤的情感。
“你在乎。”
的手指攥紧了手雷。指节白,指甲嵌进金属外壳的纹路里。她没有否认。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被风吹了一万年的、失去了所有棱角的石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那声音轻到风一吹就散了。可她不是真的不知道。她只是不愿意去想。想清楚之后,她就必须做出选择。而她还没有准备好。
“你不需要知道该怎么做,”赫德雷说,“你只需要知道,你不能杀他。至少现在不能。至少不能是你来杀。”
的手松开了。手雷从膝盖上滑落,掉在岩石上,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赫德雷没有问她知道的是什么。他站起来,拔出插在泥土里的重剑,扛在肩上,走了。他走回营地,钻进自己的帐篷,把重剑靠在床铺旁边,躺下来。帐篷外面,风还在吹。他闭着眼睛,听风声,听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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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露希尔蹲在战车的引擎盖旁边,握着扳手,拧一颗螺丝。手指很灵巧,扳手在手里转得飞快。脸上被机油抹花了几道,头从帽檐下钻出来,像一丛被风吹乱的草。她是罗德岛的工程师,萨卡兹,血魔——和血魔大君同一个种族,却截然不同。她的血不沸腾,不燃烧,不在敌人面前尖叫着要复仇。只在维修管道、拧螺丝、调试通讯设备的时候,才会加流动。
“好了。”她把扳手扔进工具箱,从引擎盖上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进旁边的帐篷,蹲在通讯设备前,戴上耳机,调整频率。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像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书,像风从空旷的平原上吹过——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听不见,可你知道风在那里。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唱片,可每一个字都听得清。
“前往维多利亚伦蒂尼姆的离舰申请已批准。请当地办事处干员做好接应准备。”
可露希尔摘下耳机,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冰凉,有她手指的温度。她重新戴上,又听了一遍。声音还在。不是幻觉。
罗德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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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上的风很大,吹得芦苇弯下了腰。
整合运动的队伍向南行进,避开伦蒂尼姆周边的战场,朝哥伦比亚方向移动。九走在最前面,塔露拉跟在后面,珀茜瓦尔在中间照顾走不动的伤员。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脚步声。
然后火来了。从左边来,从一片枯黄的芦苇丛中。紫色的火焰,那种只在死亡最深处才能见到的、像凝固的血一样暗沉的紫。那些火焰没有温度——有温度,但不是热,是冷。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像冰水灌进血管的、让人牙齿打战的冷。
爱布拉娜从火焰中走出来。白飘动,金色瞳孔里映着塔露拉的脸。深池的领袖,德拉克的末裔,维多利亚王座的另一个觊觎者。身后站着几十个深池的士兵,深色制服,枪口朝下,却没有放下。
“塔露拉·雅特利亚斯。爱德华的女儿,维多利亚王座的合法继承人。这就是——货真价实的你。”
塔露拉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爱布拉娜,像看一面镜子。镜中的自己有一头白,一双金瞳,一条德拉克的尾巴,有对权力的渴望,对复仇的执念,有那种“我必须赢”的、像火焰一样在血管里燃烧的东西。可她不是那面镜子。她已经把那面镜子烧成了灰烬。
爱布拉娜抬手,紫色火焰从掌心涌出,朝塔露拉扑去——像一条蛇,像一根鞭子,像一只从地狱深处伸出的、想要抓住什么的手。塔露拉没有躲。她站在那里,任凭火焰撞上自己的身体。然后她也抬手,红色火焰从掌心涌出,撞上紫色火焰。两种颜色的火焰在空中相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对方。
火与火相撞,没有爆炸,没有声音。只是碰在了一起。紫色火焰后退,红色火焰前进。不是吞噬,是驱赶。像光驱赶黑暗,像春天驱赶冬天,像一个人轻轻推开另一个人。
“你的眼里只有欲望。再往前,我的火会吞噬你。”
爱布拉娜收回火焰,站在那片被烧焦的芦苇中间。她看了塔露拉很久,然后笑了。不是温暖的笑,不是胜利者的笑,是释然。像一个终于找到对手的人,知道自己不会孤独了。
“下次相见的时候,总有一条红龙会咬死另一条。”
她转身走了。深池的士兵跟着走了。紫色火焰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冒着烟的、像月球表面一样的土地。塔露拉站在那里,望着爱布拉娜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望了很久。
“走吧。”九说。
塔露拉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跟上了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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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山坡上,陈蹲在篝火旁边,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拨弄着快要熄灭的炭火。她是大炎人,也是这片大地上最稀有的种族之一——龙。赤红色的瞳孔在火光中像两颗燃烧的炭,深蓝色的长在夜风中飘动。腰间挂着一把剑——赤霄,从龙门带出来的,每一道划痕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是个感染者,矿石病在右臂上留下一片黑色结晶,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石头花。她把那朵花藏在袖子里,没有人知道。
两个感染者坐在她对面,一男一女。他们被整合运动赶了出来,因为打死了一个萨卡兹。那个骑摩托车的流浪者,他们不记得他的名字,只记得他戴着一顶旧头盔,身上总有股机油和烟叶混在一起的气味。他们杀了他,用铁管打碎了他的头,然后把他扔在仓库里。九说他们不能留了。他们没有地方去,只能跟着这个给他们生火的大炎人走。
“你听说了吗?”男人说,声音很低,“有一支部队,叫‘典范军’。从切特雷那边过来的,打了好几次胜仗,萨卡兹见他们就跑。”
女人点头。“有人说他们的头儿是个金的菲林女人,一把锤能砸碎一座山。有人说她是王族,是阿斯兰王室最后的血脉。有人说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从格拉斯哥帮出来的街头混混。谁说的都有,谁都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陈没有说话。她拨弄着炭火,看火星从木棍尖端溅出来,在空中划出金色弧线,然后熄灭。她想起龙门,想起近卫局,想起那个曾经以为是终点、现在才知道只是起点的城市。想起星熊,想起诗怀雅,想起那些还在等她回去的人。他们不知道她感染了。她不会告诉他们。不是因为他们不会接受,是不想让他们担心。她已经给太多人添过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