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魔王?”他说,“不过是窃取旁人的造诣,杂乱无序。还不如那位女妖出于叛逆的自创。”
Logos的骨哨响了。
第一次,是为自己奏响的挽歌。为所有过去和未来将要腐朽的王庭。那声音在巨兽的头骨里回荡、叠加、共振,让血魔大君的身体僵了一瞬。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的血在抗拒——血不想听挽歌,只想在血管里奔腾。但骨哨声让血停了下来。
第二次,是战歌。为那些明知会输、却仍然选择拔剑的人。骨哨声从低沉的哀鸣变成高亢的呼啸——不是声音,是震动,是从骨髓深处涌出的、像火山喷一样的力量。
“缚结,重枷落于你的躯骸。”Logos说。他的咒文是一种陈述,像“天是蓝的”“水是湿的”一样不容置疑。他只是在描述一个即将生的事实。
血魔大君的手臂上出现了黑色纹路——不是伤口,不是淤青,是咒文的痕迹。那些痕迹像藤蔓缠绕着他的手臂,收紧,勒进皮肤,勒进肌肉,勒进骨骼。他的手指开始僵硬,每弯曲一度都要花费比平时多十倍的力气。
“女妖。”血魔大君的声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那是一个收藏家在欣赏一件从未见过的艺术品时才有的兴趣。“你就是如今的女妖之主?‘王庭丧钟’?确实了得。你天赋异禀,仅靠唇口念诵、骨笔书写,就足以睥睨庸人们的源石技艺。可你对传承就如此抵触?向我展示你自己,王庭的主人——血魔大君杜卡雷,一切鲜血的主宰者,在等你。”
Logos的骨哨声第三次变了。那声音里有血——在血管里奔腾了万年、却从未被问过“愿不愿意”的血。他的咒文刺入血魔大君的身体,纹路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全身。
血魔大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纹路,像在欣赏一件新衣服。“不错。”
他抬起手。他的血在咒文的缝隙中流动,像水在石缝中渗透,一点一点撑开束缚。Logos的嘴角溢出血丝——咒文被撑开的瞬间,力量反弹了。骨哨声从战歌变回挽歌。
阿米娅的法术再次涌出。这一次,她把魔王之力压缩成一根细细的长矛,刺向血魔大君的心脏。不是要杀他——她知道杀不了。只要让他流血,只要让他的注意力从Logos身上移开。
黑色长矛刺进了血魔大君的胸口。血从伤口涌出,在半空中转了个弯,流回他的身体。
“你们终归敌不过构成你们一切的、来自血脉中的本能。”血魔大君说。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阿米娅的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壁上撞击,像被锁在笼子里的鸟。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胸腔装不下那个声音。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你以为血是什么?”血魔大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折磨与死亡的代称?不。血是生命的桥梁。而我,身在桥梁之上。”
阿米娅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见过太多死亡、却仍然无法习惯死亡的人才会有的悲伤。
“血不只是死亡。”她说,“我们第一次被血沾湿身体,是从母体中诞生的那一刻。血是脐带连接的传承,是探索外界时难免的磕绊和必将愈合的伤口。而你,只把它们视作折磨与死亡的代称。”
血魔大君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了什么。一个被他刻意遗忘的、藏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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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村庄的医生。
不,那是他的兄长——上一任魔王,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人。
几千年前,几万年前,他不记得了。那时候萨卡兹还不叫萨卡兹,卡兹戴尔还是一座真正的、用石头砌成的城市,有城墙,有护城河,有教堂,有集市。那时候他的兄长还没有戴上黑冠,只是一个普通的萨卡兹,一个在村庄里给人看病的医生。那双手上沾满了血——那些血来自他缝合的伤口、他接生的婴儿、他用尽最后力气按压的胸腔。没有一滴来自敌人。
血魔大君见过那个画面。在杀死兄长的瞬间,在兄长的血液流入他身体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那些血带着不属于他的情感,涌入了他的意识。
他看见兄长坐在村庄诊所的门槛上,仰头望着天空,嘴角挂着笑。那种笑不是胜利者的笑,不是征服者的笑——那是一个终于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了、可以休息了的人才会有的笑。
血魔大君恨那双手,恨那个画面,恨那个笑容。因为那笑容里没有他的位置。那笑容是给那些村民的,是给那些产妇的,是给那些孩子的。他站在兄长的血液里,像一个不被邀请的客人。
他杀了兄长。手贯穿了他的胸膛,感受那颗心脏在掌心停止跳动。兄长的血涌出来,浸湿了他的手。
那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但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失落——一种不知道该怎样命名的、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的感觉。
“魔王在死前却对行凶者展现了本该赐予功臣的虚幻愿景。”血魔大君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在那幅愿景里,我看见自己是一个村庄的医生,为伤者缝合伤口。我看见安宁。可这让我更加怒不可遏。我知晓什么是平静——正因为知道,我才更加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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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的戒指碎了。
魔王的力量在她体内翻涌,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龙。那些戒指是凯尔希为她做的,每一个都刻着抑制符文,帮她适应魔王的力量。第一枚在她第一次使用魔王之力时碎了,第二枚在切尔诺伯格,第三枚在伦蒂尼姆城防军指挥塔。这是第四枚。碎裂的戒指从她手指上滑落,掉在地上,出一声清脆的响。
阿米娅没有低头去看。她看着血魔大君,看着他在战斗中留下的伤口,看着他白色衣服上那八个被剑卫刺出的洞,看着那些从伤口涌出又流回他身体的血。她想起特蕾西娅把黑冠戴在她头上的那一天。阳光很好,风很轻,特蕾西娅的手指在她额头上停留了很久。
“这不是征服与复仇的象征,”特蕾西娅说,“这是希望。文明的存续。”
阿米娅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特蕾西娅说的不是冠冕,是她。一个卡特斯女孩,一个被萨卡兹收养的奇美拉,一个连自己种族都说不清的人,戴上了萨卡兹最神圣的冠冕,在萨卡兹最强大的敌人面前说出“血不只是死亡”。这就是希望。
“我否决你。”阿米娅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否决你的行动,你的言语,你的王庭。萨卡兹失落的家园,不在你一遍遍回望的那些万年前的历史中。它就在这里,在萨卡兹们来的地方。那座名为卡兹戴尔的城市里,生活着那么多真实存在的人,而你们只将他们葬送在一个虚无的理念里。你用过去臆想现在,真正的未来就永远不可能降生。”
血魔大君看着她。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是蔑视的东西——也许是一个活了太久的老人终于看见了一件新事物时的、本能的兴趣。
“卡特斯。”他说。然后改了口。“魔王。你配得上见证这一刻。”
阿米娅的黑色法术涌出来。一只巨大的、由黑色能量构成的手从虚空中伸出,握住血魔大君的身体。黑色手指嵌进他的皮肤,勒进他的肌肉,攥住他的肋骨。
Logos的骨哨声与阿米娅的法术交织在一起。两个声音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融合成一种新的力量——不是魔王之力,不是女妖之力,而是萨卡兹之力。那些被遗忘的、被埋葬的、被萨卡兹们视为耻辱却从未真正消失的东西。
血魔大君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从外部,是从内部。他的血不再听他的话了——那些在他血管里流淌了数千年的血液,像一群受惊的鸟,四散奔逃,试图离开他的身体。因为那个坐在门槛上、疲惫地笑着的兄长,因为他看见了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