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德雷没有理会。他的剑朝着厄尔苏拉劈了过去。不是要杀她,是要逼她后退,给她和怀表之间制造距离。厄尔苏拉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她怕赫德雷的剑,而是因为她不想接这一剑。她的源石技艺不是近战型的,她的影子能挡住匕,但挡不住赫德雷的重剑。重剑太重了,影子太轻了。剑会穿过影子,像穿过空气一样。
她退到了头骨的边缘,背靠着颅骨的内壁。那些古老的符文在她身后闪烁,像无数只眼睛。
“忘了告诉你,赫德雷,”她说,“曼弗雷德将军给我带来过你的书。很不错,我承认,很不错。你精心拣选了一段段碎片,按时间顺序把它们排布其中,你以为你寻到了脉络。可你一直在逃。你打算一直这样吗?”
赫德雷的剑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的话刺痛了他,而是因为他想起了写那些字的时候。那些深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帐篷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用一支快写秃了的笔在纸上写字。他写萨卡兹的历史,写卡兹戴尔的兴衰,写那些从未被书写过的、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故事。他以为自己是在记录,是在保存,是在为后代留下一份遗产。
但他渐渐现,他只是在逃。逃进文字里,逃进历史里,逃进那些他已经无法改变的过去里。因为在文字里,在历史里,在过去里,他不需要做决定。他只需要记录。
“行了,厄尔苏拉,说再见吧。”伊内丝的声音从怀表的方向传来。她已经到了怀表旁边,手指离表壳只有几厘米。她的影子在她身后延展开来,像一个巨大的翅膀,挡住了厄尔苏拉的去路。
“赫德雷,这次你得和我一起跳。”伊内丝说,“别被历史的乱流卷住,别为了捡拾历史的碎片而忘了眼前的生活。”
赫德雷看了她一眼。伊内丝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怀表的光,不是符文的荧光,而是另一种光。一种他从没在她眼睛里见过的、柔软的、像水一样的光。
“听你的。”他说。
他抓住了伊内丝的手。
伊内丝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掌心有握匕磨出的老茧。他握过这只手无数次——在战场上拉她起来,在黑暗中找她的位置,在告别的时刻松开她。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伊内丝握紧了怀表。
巨兽出了声音。不是吼叫,不是哀鸣,而是另一种更接近于——叹息的声音。像一个人在梦中出的呓语,像风穿过枯树林时的呜咽,像千万个声音同时开口说同一句话。
“卡兹戴尔……”
那声音来自怀表。来自怀表里那团旋转的光。来自那团光里的记忆。来自巨兽还在世的时候——那时候它还不是一具骸骨,那时候它有血有肉,有鳞片有爪牙,有眼睛有心脏。那时候它在卡兹戴尔的废墟上空盘旋,看到了那座灰白色的城市,看到了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萨卡兹。
“啊……也许是我睡得太久了……”巨兽的声音在头骨里回荡,像敲钟,像诵经,像一没有歌词的歌。“卡兹戴尔……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座城市?”
赫德雷握紧了伊内丝的手。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象。
---
灰白色的城墙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
城墙是用采石场里挖出来的石灰岩砌成的,每一块都凿得方方正正,缝隙里填满了石灰浆。城墙很高,高到需要仰头才能看见顶端。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座箭塔,箭塔上站着哨兵,手里握着弩,眼睛盯着远方的地平线。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不是士兵,是平民——萨卡兹的平民。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背着用床单裹成的包袱,牵着孩子,扶着老人,一步一步地走进那座灰白色的城市。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希望。
一个老人站在城门口,拄着拐杖,看着那些走进城门的人。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皱纹里刻着一道道伤疤——不是战斗的伤疤,而是岁月的伤疤。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但瞳孔里有光——不是阳光,是火光。城里的火光。
“那座灰白的城市就在前面了,加把劲。”他对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年轻女人说。那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声音细得像猫叫。
“那里会收留我们,”老人说,“土石之子们已经在哀愁之地修建起了城墙。卡兹戴尔,每一个音节都是一段苦旅。它在哪里?我们从梦中离开,寻觅至此。流亡时代已经结束了——”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赫德雷听不清后面的字。
但那些名字他听见了。霸迩萨。奎隆。戈渎。
众魂——萨卡兹信仰中所有死去萨卡兹的灵魂汇聚而成的集体意识,寄宿在卡兹戴尔的不灭熔炉中——在这些幻象中低语。
那些低语不是词语,不是句子,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情感的东西——悲伤、愤怒、不甘、渴望。赫德雷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在说同一件事。同一句话。
回家。回家。回家。
那些名字他太熟悉了。他阅读的第一行萨卡兹文字就书写着这些人的故事——那部被反复抄写的史诗,至今还在卡兹戴尔的贫民窟里流传。霸迩萨,谴罚氏族的炎魔,第一个把萨卡兹从散居的部落整合成国家的人。奎隆,游侠领主,骑着黑色的战马,从东方的荒漠一路杀到西方的海岸,把萨卡兹的旗帜插在每一座被他征服的城墙上。戈渎,魔王——不,不是魔王,是“戈渎”。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建造者”。他建了第一座卡兹戴尔,不是用石头建的,是用血。萨卡兹的血。
赫德雷想走进那座城。他想看看那些萨卡兹是怎么生活的——他们吃什么样的食物,唱什么样的歌,孩子们在什么样的街道上奔跑。他想坐在城门口,听那个老人讲更多的故事。他想走进那些低矮的石头房子里,坐在火炉旁,喝一碗热汤。
但他的脚动不了。
不是他不想动,是怀表不让他动。那团旋转的光正在把幻象收回去,像收一张渔网。城墙在后退,城门在缩小,队伍在消失。老人的脸模糊了,年轻女人的背影模糊了,婴儿的哭声也模糊了。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他听见巨兽的声音。不是从幻象里传来的,是从怀表里传来的。从那个被封在怀表里的、破碎的、残存的意识里传来的。
“这片大地从来不缺乏反抗者,但他们总会落入相同的窠臼。”
赫德雷睁开眼睛。他还在头骨里,还握着伊内丝的手。怀表在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伊内丝把怀表塞进了他的掌心。银色的表壳冰凉,像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低头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厄尔苏拉。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赫德雷。那不是求救的目光,也不是仇恨的目光,而是一种——疲惫。一种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疲惫。
“你的怀表借我用用。”赫德雷说。“你还有用,别死。”
他示意把她拖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走上前,把厄尔苏拉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赫德雷转向怀表。他对着怀表里那团光,对着那团光里沉睡的巨兽。
“打个赌吧。您眼中的这帮奇怪的人——兔子、羊、女妖、萨卡兹——会赢下那只曾猎杀您的血魔。如果我们赢了,您就协助我们,带我们回到来时的地方。”
巨兽沉默了。不是那种犹豫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思考的沉默。像一个人在决定要不要相信一个陌生人。
“无本的买卖啊。”巨兽说。它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风,像叹息,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我赌了。反正你们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我漾起的水波,转眼就归于平静。不妨就稍稍抬起眼皮,反正也不费什么力气。”
赫德雷握着怀表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们确实赢了,赢了一小步棋。但赌约可还远远没有结束。你们真的赢下他了吗?赢下那只血魔所代表的仇恨、杀戮与血腥了吗?不如,让我们稍微扩大一下赌局的范围吧。我带你们回去。然后,继续在循环往复的历史之中等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