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她做了什么?”博士问。
“魔王赐予伟大的幻境。”萨卢斯说,“小兔子只是在感受她自己。”
博士试着撑起身体。右臂使不上力,他用左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腿还在,没有受伤,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站直了身体,挡在阿米娅和萨卢斯之间。
“我们没必要互相敌对,”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你寻求知识?罗德岛也有。你希望交换什么?我们可以谈谈。”
萨卢斯看着他,像看一个在舞台上念错了台词的话剧演员。
“可笑的拉拢。”
“你希望交换什么?我们可以谈谈。”
“无意义的谈判。”
“停下,否则我会让你溺死在岩浆之中。”
萨卢斯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而是那种在听到一个笑话时会露出的、带着某种宽容的、近似于怜悯的表情。
“带着颤抖的威胁。”她说,“瞧你那一筹莫展、想抓住一切可能的样子,看上去真令人心疼。你的干员不在你的身边,你的指挥派不上用场,现在,就连你所侍奉的魔王都在离你而去。你还能做得到什么呢?”
博士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完全用不上力。左手背在身后。掌心里攥着一块石头——不是捡来的,是刚才从地上摸到的。它不大,边缘还算锋利,握在手里硌得掌心疼。他不知道这块石头能做什么,但至少它是一样东西。一样除了他的身体之外的、可以用来攻击的东西。
萨卢斯向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博士目测着距离——她离他大约五步远。他的左臂从身后伸出来,石头攥在掌心,藏在袖子里。等她再近一点。四步。三步。
她停下来了。
“我总是请教领,”她说,目光越过博士,落在阿米娅身上,“权柄为何总被庸人把持?这些被历史遗忘的魔王,给我们带来的,除了颠沛流离的生活,还有什么呢?而你,博士——你会是这次苦难的源头之一吗?”
“你提出了很多疑问,”博士说,“但这里不是个适合探讨的地方。只要你解除阿米娅身上的巫术,我愿意尽力回答你。我有和你相同的困惑,但伤害阿米娅无法带来答案。”
“我不讨厌你的智慧。”萨卢斯说,“但说实在话,聪明人从来都不缺。任何东西都换不来这次机会,都换不来我们数千年的追寻。”
她偏了偏头,看着阿米娅。
“那么——既然她能把王冠强行戴上这个小兔子的脑袋——它也应该能被抽取出来才对呀。”
博士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你想偷走阿米娅的王冠!”
“偷?”萨卢斯重复了这个词,像在品味一杯不常喝到的酒,“不不,这顶王冠不是个遗落在战场上的铁环,任人拾取。你不会明白。”
她转身看向阿米娅。背对着博士。
这是一个机会。也许是最好的机会,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博士冲了上去。
石头攥在左手掌心,他瞄准了萨卢斯的后颈——那里没有头遮挡,皮肤暴露在外,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他不知道这一击能造成多大的伤害。也许能让她晕过去,也许只能让她疼一下,也许什么都不会生。但他必须试。
他的手指还没有触碰到她的衣领,一只无形的手就掐住了他的右臂。
萨卢斯甚至没有回头。她只是抬了抬手指——或者说,她只是想了想。博士的右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拧了一下,他听见了一声脆响——不是石头碎裂的声音,而是骨头。他认得这种声音。七岁时在雷姆必拓的盐碱湖边听过一次,那天奶奶上了小船,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右手失去了知觉。石头从掌心里滑落,掉在地上,出一声沉闷的响。
萨卢斯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瞧瞧,这是什么,”她说,“一枚——石头?”
博士踉跄了几步,靠在了岩壁上。剧痛从右臂蔓延到肩膀,再到整条脊椎。他的视野在白,嘴唇上有铁锈味——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愤怒。他用左臂撑着岩壁,没有倒下。倒下了就起不来了,他知道。
他挡在阿米娅身前。
萨卢斯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欣赏的、带着某种惋惜的东西。
“令人感动。”她说,“但我必须提醒你,挡在她面前毫无意义。既然你如此执着,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来处理你,博士。也许你隐藏在兜帽下的脑袋里,同样也藏着不少有助于我们实验的秘密。就这样,不要抵抗我的巫术。向我分享你的记忆——”
她伸出手。
博士感觉到一股酥麻感从他的头皮开始蔓延,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他的大脑。那不是疼痛,而是另一种更难以忍受的感觉——一种被侵入的、被翻检的、被掏空的感觉。他的记忆像被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旧信件,一封一封地被打开,被阅读,被评判。
“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他吼了出来。
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生存本能的、对自我边界的最后的、最狂暴的扞卫。
萨卢斯的手弹开了。她后退了一步,眼睛睁大了,像第一次看见什么东西似的。
“什么力量?”她说,“什么力量能这么彻底地排斥赦罪师的——是魔王?可她的精神应该受到了巨大的限制——”
博士的脑后,阿米娅的身体开始光。
黑色的漩涡从她身上升腾而起,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花瓣不是花瓣,而是黑色的火焰,那些火焰在空气中燃烧,却不出热量,不出声音,只出一种——低语。无数人的低语。男声,女声,老人的声音,孩子的声音,萨卡兹语,维多利亚语,还有他听不懂的语言。所有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像一部被同时播放的、永远不会停止的交响乐。
阿米娅的嘴唇在动。她在说古老的萨卡兹语——那些词汇不属于任何一本词典,它们只存在于卡兹戴尔的熔炉中,存在于众魂的呢喃中,存在于那顶黑冠的记忆中。
萨卢斯的脸色变了。
“诞生自众魂的枷锁可没那么容易挣脱,”她说,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她还停留在众魂之间。她在潜意识中依然选择保护你,呵。等等——不仅如此?她和王冠的联系在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