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德雷知道她说的那种感觉。伊内丝的天赋不是“看”,而是“感知”——从影子的形状、颜色、流动中读出常人看不到的信息。如果她说“不安”,那意味着阴影正在以她不理解的方式变化。那比看见敌人更可怕。
“你们都见过了这一位‘博士’,”赫德雷说,“现在是罗德岛的博士。”
伊内丝沉默了片刻。“……我还不能给你一个直接的结论。但某种意义上,那位博士确实变得‘软弱’了。这里的软弱并不是一个贬义词。但也许我们现在不那么需要一个‘软弱的博士’。”
出一声冷哼。“你确定?谁知道会不会有罗德岛干员突然回忆起切尔诺伯格的什么事,背后捅我刀子呢?”
“你真的有你嘴上表现的这么怀疑吗,?”
“不好说。有个老女人不怎么让我接近他们敬爱的‘博士’。”
赫德雷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转头看向,问了一个似乎与当前处境毫无关系的问题“你在这片战场里行走了这么久,有什么想法?”
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车已经在林边停下了,引擎熄火后的寂静显得格外沉重。她盯着挡风玻璃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
“……混乱。我有时甚至会琢磨,现在这个时候,这场仗真的还有人在指挥吗?王庭的各个军团之间根本没什么配合可言。更别说那些从各个地方赶来维多利亚的、满怀着复仇理想的杂牌士兵们。”
她深吸一口气。
“但幕后黑手是特雷西斯。所以,这只可能是被精心设计的混乱。他现在根本没考虑什么战略上的乱七八糟的事,他只是搭好了舞台。然后等待。”
赫德雷没有追问她在等什么。他不想知道答案。或者说,他已经知道答案,只是不愿去想。
“我们不能脑袋空空地去见博士和凯尔希医生,然后指望他们给我们下达什么指令。”他说,“在巴别塔,我们已经吃过苦头了。必须掌握主动权。有一个也许以我们的身份接触起来更方便的信源。”
“什么身份?可怜虫?”
“差不多吧。萨卡兹。”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是否该说出口。
“对了,以防万一——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任何一种,能杀死巫妖的方法?”
和伊内丝同时看向他。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多年老友之间才会有的、无需言说的默契。她们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答案是什么。她们只是记住了这个问题,然后把它收进了各自的心里,像收进一把贴着标签的抽屉。
赫德雷推开车门。八月的热风裹着尘土扑面而来,赤褐色的大地上,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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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热的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在guard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线。
他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那不是普通的伤,而是源石结晶在皮肤下缓慢蔓延的信号。他在罗德岛的时候,医疗干员们把那叫做“矿化进展”,说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石头。
他不仅是在噩梦中奔跑,更是在回忆中奔跑。为了追上九的队伍,他们差点一头撞进了维多利亚军队的阵线里。那些新来的感染者被吓得半死,而他只是沉默地调整着剑带,像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坐起身,尽量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外面的营地里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孩子们低低的哭声。那些孩子是他从格瑞威治附近的镇子带回来的。他们的父母在萨卡兹的第一轮炮击中就死了,或者跑了,或者被塞进了某个不知名的工厂。guard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躲在一个废弃的谷仓里,浑身抖,眼睛里全是恐惧。他们一辈子都活在镇子边缘,被人吐唾沫,被人指指点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世上所有的恶意。但当炮弹真的落下来、邻居的房子真的被烧成灰的时候,他们才现,习惯和承受之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guard痛恨自己的适应。
他们被吓傻了。他其实好些。但他宁愿自己也像他们一样——至少那说明他还没有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想了。在雷姆必拓的时候,在罗德岛的时候,在切尔诺伯格的时候——每一次,当身边的人惊慌失措、痛哭流涕、或者干脆放弃挣扎的时候,他总是现自己还能站起来,还能往前走,还能做那些该做的事。这不是勇敢。这只是麻木。是一种被苦难打磨得太过光滑的、对一切不幸的本能免疫。
珀茜瓦尔在帐篷外敲了敲支架。“我说,你每次都能在换岗前这么刚巧地醒过来?这是你以前刻苦训练的成果吗,guard?”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guard看见她眼眶下面青黑的影子。她昨晚又没睡好。营地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多到她们这些“老整合运动”都快要管不过来。新来的人里有感染者,也有没感染的,有想战斗的,也有只想找个地方等死的。
“只是太热了,”guard说,“到了晚上还是这么闷。还有多长时间换岗?”
“十五分钟。你可以再坐一会儿。”
“我去洗把脸。”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上传来一阵刺痛。他咬紧牙关,没有让那声呻吟从喉咙里漏出来。但珀茜瓦尔已经看见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小腿上——那里的裤子被撑出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度,石头正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生长。
“……结晶蔓延过去了?”
“还不是今天。”guard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帮我递下毛巾,珀茜瓦尔,你左手边。”
珀茜瓦尔拿起那条毛巾,挑了挑眉毛。粉色碎花的。
guard看见了她的表情。他很想解释——那是半岛郡一家纺织厂的老板送给他们的。那个老板是个满脸褶子的男人,运气不错,结晶长在肚子上,用衣服一遮就看不出来。他给了整合运动一箱毛巾,说是“感谢你们为我们这些可怜人做的一切”。那些毛巾都是这个样式——粉色的碎花,边缘脱线,洗一次就掉色。雷德也有一条差不多的。guard想,那个老板现在大概还在某个角落里活着,用他那藏在衣服下面的结晶,假装自己和所有人一样。但愿他现在还没被人现。
珀茜瓦尔没有追问。她把毛巾递给他,说“你带回来的人比我们一开始预计的多。看来就算没直接成为战场,周边那些小城镇的状况也在恶化。”
“影响的范围比想象中大太多了。”guard用湿毛巾敷在脸上,冰冷的水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那些领地里的贵族……呵。他们当然视而不见。那些镇子原本就是靠着和商队做生意生存的。现在打仗了,没有运输队去伦蒂尼姆,他们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日子坏起来,感染者最先倒霉。以前他们还能在镇子的最边缘偷偷种点粮食,村里人也会和他们做点小买卖——毕竟,赚谁的钱都是赚。只是以前生活还算松快,大家还在乎体面。现在呢……”
“到了算账的时候了。”珀茜瓦尔替他说完了。
guard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些感染者离开镇子时看着田地里的豆荚的眼神。豆子快熟了,他们在田里忙了一个春天,施肥、浇水、除草,眼看着就能收获了。然后炮弹来了,然后萨卡兹来了,然后那些承诺过“只要你们老实干活就保你们平安”的领主们一个个消失了。他们扔下了那些已经浇灌了那么久的土地,放弃了几个月后乃至未来永远的收成,也要离开那里。
他们一定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
打针和吃药解决不了矿石病。他至今都记得,还在罗德岛的时候,医疗部里来去匆匆的研究员们,还有凯尔希医生在实验室里的背影。如果这片大地上有一个机构承载着治愈矿石病的希望,那一定是罗德岛。他选择了背叛。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但他偶尔仍为曾经是其中的一员感到自豪。可真正治愈矿石病的那天什么时候才会到来?五十年,一百年,还是下一个千年?在这种药被研究出来之前,感染者又该怎么办?矿石病早已不再只是一种疾病。它是别人仇恨的视线,是理所当然的欺辱,是方便的归罪,是下意识的指责。这些事,怎么能靠药物解决?
guard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刚要开口,帐篷外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先生,我听到说话声,您果然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