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她出了一声短促的、没有意义的声音。
“啧……死确实比我想象的还要疼一些。起码比在下巴上挨上汉娜一拳要疼。”贝尔德想起因陀罗的拳头——那个永远不知道轻重的家伙,每一次挥拳都像是在砸一堵墙。她们刚认识的那几年,她在和因陀罗对练的时候,没少被她揍得鼻青脸肿。
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疼过。
她转过头,身侧不远处躺着一具干瘪的尸体,看样子已经死了有些日子了。那具尸体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外套,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被从巢里吹落的雏鸟、再也飞不起来的那种。贝尔德盯着那张瘦削的、胡子拉碴的脸看了很久。
她突然现,这具尸体有些面熟。
“‘下个院士’先生,”她说,“原来你在这里。”
那位胆怯的市民——那个自称有朝一日会成为皇家科学院院士的纹章学家——面前躺着一个肉罐头,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罐头铁皮上的标签已经褪色了,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他大概是在罐头里找到了最后一口食物,在饥饿被短暂地满足之后,在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的下一次饥饿之前,拿起了一支笔。
贝尔德眨了眨眼睛。她现这个人的身侧有些奇怪的东西——从墙上到地上,一些黑色的曲线。是文字,是一些图样。她用那把蝴蝶刀的刀刃抵着自己的手掌,撑起了最后一点力气,向那些文字的方向挪了挪。
一支破烂的炭笔掉在地上。那支笔很旧,笔尖已经磨秃了,笔杆上缠着几圈黑的胶布。远不及他的宝贝钢笔体面。贝尔德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支属于纹章学家的装饰精美的钢笔还在她手边。可惜麦克拉伦没认真读这支华丽钢笔最后写下的那些文字。
她开始辨认那些细小的字迹。她笑了,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咳嗽的时候,伤口又裂开了一点,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她没有低头去检查伤口。
“一篇申请皇家科学院院士头衔的纹章学论文?”她说,“先生,你最后写下的就是这些东西?这毫无用处。”
她跳过墙上那些大段大段让人不明就里的考证与阐释。这篇论文没有结尾——一片空白之后,这位先生愤怒地写道,自己忘记了某些重要资料的内容。他应该是绝望了。停了好一会儿,笔迹淡了几分。
在某个时刻,这位胆怯的市民开始书写起自己的愿望。
“我希望《阿什沃思家族考》马上出现在我的手边。”——那本书他查了三年,一直没有找到完整版。
“我希望编辑们真正明白我工作的意义,并同意提高我的稿费。”——他的稿费少得可怜,少到连在酒馆里喝一杯麦酒都要犹豫。
“我希望老师别生我的气,那些只是学术争论,我仍然尊敬他。”——他和导师因为一个纹章归属的问题吵翻了,已经三年没有说过话。
“好吧,如果有机会,我愿意放弃学术争论,再喝一次他泡的茶。”
“我还是很饿,想吃街角的那家炸鳞肉。”
“我希望简没有忘了我,我爱她,我仍像分开前一样爱她。”——简是他以前的恋人,她不喜欢他整天埋在书堆里。
“我是个混蛋,我希望拳馆的那些孩子没事。”
“我想喝三百万桶威士忌。”
“萨朗姑姑,我想念你,我长大以后成了个坏孩子,对不起。”
“该死的。该死的,谁来实现我的愿望?我已经竭尽所能地祈祷了,向那些所有我知道和不知道的存在。如果现在那鼓吹律法的黎博利修士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揍他一顿。”
然后笔迹停顿了一下。
“好吧,好吧。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实现他们的愿望,所有人都幸福快乐,所有人都能平安健康,所有人都能过上真正美好的生活,每一个人。我希望再没有人受苦,再没有人被折磨,大家都应该笑,眼泪从这片大地上消失。饿肚子也消失。我希望这一切没有白费。我希望这一切——”
一道长长的划痕后,笔迹在这里消失。
贝尔德看着那最后一行字。“我希望这一切没有白费。”她想起了那个夜晚,她在那面墙上写下“我也希望”的时候,那个学者已经不在了。她不知道他的愿望有没有被听见。她不知道那些愿望有没有在任何地方被记录下来。她只知道,此刻她坐在这里,他躺在这里,而那些愿望还在墙上,像种子撒在石头缝里。而她写下“我也希望”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也会死在这条巷子里。现在她知道了,但那行字已经写在那里了,抹不掉,改不了。
“好吧,这就是最后了。”
她艰难地抬起手,那支钢笔快干了,她试了好几次才留下一道短短的、歪歪扭扭的墨迹。
“我也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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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飞空艇上。
伊内丝站在一扇窄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正在被朝阳染成金色的云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她的头吹得乱七八糟。她抬起手,把那些乱拢到耳后,然后又把手指插进头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冷。
“哼,我开始后悔了。”她说,“混进这里……恐怕不是个好主意。越高的地方,越能找到完整而巨大的影子。可这里……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她的身边,一个年轻的萨卡兹雇佣兵——明椒——正被伊内丝扣着手腕,紧贴着墙壁站着。女孩的眼睛很大,带着一种还没有被战争完全磨去的稚气。她的嘴唇在抖,但她的手没有——不是因为她不害怕,而是因为她还来不及害怕。
“……你能放开我了吗?”明椒的声音很小。
“不行,小姑娘。”伊内丝没有看她,“别想着给自己找麻烦。这艘船太大了。如果一个可爱的女孩愿意帮我望望风,盯着那些不知道会从哪个走廊里冒出来的士兵,我会很开心的。”
明椒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伊内丝的脸上停留了很久。那张脸上没有面具,没有伪装——角是磨过的,磨成了萨卡兹的形状。
“你也是个自认为是维多利亚人的萨卡兹吗?”
“不。我是卡兹戴尔的萨卡兹。”
“我不明白……卡兹戴尔的萨卡兹?那你为什么要……”明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的好奇,“你不为曼弗雷德将军他们和军事委员会效力吗?”
“我只为我自己效力。”伊内丝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明椒脸上,“这艘船正在驶向哪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明椒的声音大了一些,但那大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小孩子被人问到答不上来的问题时,才会有的那种委屈。
“你在这艘船上担任什么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