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怀斯旧宅坐落在鹰喙隘口以北的山脊上,是一座三层石砌建筑。老卢卡·布朗陶六十年前建造它时,宣称这是“献给耶拉冈德的观星台”。
菈塔托丝坐在二楼客厅的壁炉前,炉火熊熊,她却感觉不到温暖。她手中端着一杯热瘤奶,这是她小时候最爱的饮品,如今尝起来只有苦涩。
窗外,暴雪愈演愈烈。她能看见远处山道上移动的火把,那是恩希欧迪斯的队伍。他只带了一名护卫。
楼梯传来脚步声。恩希欧迪斯出现在门口时,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他脱下大氅递给身后的锏,后者接过,退到走廊,但门开着。
“这栋楼不错。”恩希欧迪斯环视客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过去是埃德怀斯家的领地。”
“是啊。”菈塔托丝没有起身,“埃德怀斯家世代为谢拉格保管卷宗典籍,和三大家族的关系都不差。爷爷过去差人在这里建了这栋楼,作为我们家的别院。”
“听说老卢卡生前最爱建筑设计,从这间屋子的水平来看,恐怕连维多利亚有名的设计师也不得不心服口服。”
菈塔托丝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哈哈哈,就算被你承认,他老人家大概也高兴不起来吧。不过,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把当初的设计图给你看看。”
“我会考虑。”
恩希欧迪斯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乌木茶几,上面放着一套手工烧制的陶杯——布朗陶家陶坊的作品,每个杯底都有雪狐印记。
“菈塔托丝,你知道我们现在这样坐着聊天,让我想起了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七年前。”恩希欧迪斯说,“你刚从维多利亚返回谢拉格,带回了许多东西,把你的领地展了起来。然后,你想要为希瓦艾什家争取回三族议会上的地位,也想要彻底打开国门,于是找到了我。”
菈塔托丝喝了一口瘤奶,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那确实是一段好时光,希瓦艾什家与布朗陶家合作,喀兰贸易代表谢拉格开始对外贸易。资金、技术、人才,源源不断地来到谢拉格,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展。
“而你主动结束了这样的好时光。”恩希欧迪斯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菈塔托丝,我曾以为,你会是一个优秀的合作伙伴。”
“你也令我失望,恩希欧迪斯。”菈塔托丝放下杯子,“那是你的好时光,不是我的,也不是阿克托斯的,更不是谢拉格的。到最后,只有你们喀兰贸易过上了好日子,其他人都没有,这算什么好时光?”
她顿了顿,苦笑“不过,说这些都已经迟了,胜负已定,我是失败者。败者没有高谈阔论的权力。”
“没有失败者会自称失败者,菈塔托丝。”恩希欧迪斯注视着她,“说吧,关于我父母的死,你究竟知道什么?”
菈塔托丝迎上他的目光。“恩希欧迪斯,在你看来,你的父母是不是被我爷爷和阿克托斯他父亲联手所害?”
恩希欧迪斯没有立刻回答。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阴影深深。
“从当时调查的结果来看,我的父母是死于诺希斯父母故意为之的列车意外事故。”他缓缓说道,“但我并不相信。而当时,三族议会上,老卢卡和阿克托斯的父亲也如同今天的局面一样,在反对着我父母主导的工业化。我很难相信其中没有联系。”
菈塔托丝点了点头。“那么,我可以告诉你真相。真相是,你的父母确实死于列车意外事故,只是,被我爷爷栽赃给了埃德怀斯一家。”
她看到恩希欧迪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菈塔托丝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爷爷他老人家呢,早就已经打算暗杀你的父母了。这栋楼,本来是预备等到你的父母来赴约的时候,将他们两个烧死在里面的。只是,他们还没到,就在路上遇难了。于是,这栋过去为他们预留的楼,也就闲置了下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爷爷的计划得到了阿克托斯他爹的默许。而你也知道,在你父母死后几年,阿克托斯他爹就把家主的位置传给了阿克托斯,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现在谁也不知道他死没死。”
恩希欧迪斯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窗外风雪呼号。
“你应当不是来向我炫耀的,菈塔托丝。”他终于开口。
“我只是没想到,”菈塔托丝的手缓缓移向椅子扶手,“一直以来,爷爷搞的东西,我碰都不想碰。结果如今,他曾经用来想要谋杀你父母的房子,却被我用来与你同归于尽。”
她的手按在扶手上,轻轻一扭。
机关启动的声音从墙壁里传来,低沉的轰鸣如同巨兽苏醒。天花板上的暗格打开,黑色的粘稠液体开始滴落,落在壁炉里,火焰猛然窜高,变成诡异的蓝绿色。
“一起死吧,”菈塔托丝微笑,那笑容美丽而疯狂,“这是布朗陶家最后的礼物。既然你那么想燃烧一切,就从我们开始。”
火焰迅蔓延。猛火油遇火即燃,温度在几秒钟内飙升到常人无法忍受的程度。菈塔托丝感到热浪舔舐皮肤,但她一动不动,只是盯着恩希欧迪斯。
那个男人也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围逐渐变成火海,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愤怒,但还有一种奇怪的……理解。
走廊传来巨响。不是爆炸,而是某种重物被暴力破开的声音。一道黑影冲进火海,是锏。她没穿任何防护,只凭一对双锏在身前旋转,竟然将火焰短暂逼退。
“走!”锏抓住恩希欧迪斯的胳膊。
但恩希欧迪斯甩开了她的手。“带她一起。”
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转身冲向菈塔托丝,后者试图反抗,但锏的度太快,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她颈侧。菈塔托丝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是感觉到自己被人扛起,然后是坠落——从二楼窗户跳出去的失重感。
雪地的冰冷让她短暂清醒。她睁开眼,看到自己躺在雪堆里,远处,那栋旧宅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恩希欧迪斯站在她身边,他的侧脸被火光映红。
人群从山道上涌来,有布朗陶家的领民,也有希瓦艾什家的支持者。他们看着燃烧的宅邸,看着躺在雪地里的菈塔托丝,看着站立着的恩希欧迪斯,窃窃私语汇成嘈杂的声浪。
然后,恩希欧迪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他脱下自己的大氅,蹲下身,轻轻披在菈塔托丝肩上。
“恩希欧迪斯老爷!”一个贵族模样的人冲过来,“您没事吧?这个叛徒竟然——”
“退下。”恩希欧迪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站起身,没有再看菈塔托丝一眼,走向等待的马车。
人群炸开了锅。“宽恕”“仁慈”“耶拉冈德显灵”……菈塔托丝躺在雪地里,看着那些曾经宣誓效忠布朗陶家的领民们,此刻眼中只有对恩希欧迪斯的崇拜。
休露丝尖叫着冲过来,抱住姐姐“菈塔托丝!你要干嘛,快出来啊菈塔托丝!臭女人……混账……这门怎么砍都砍不开啊!菈塔托丝!菈塔、菈塔托丝——姐姐!!”
她哭喊着,用随身的小刀徒劳地劈砍着建筑的墙壁。
锏站在一旁,看着燃烧的宅邸,又看看绝望的休露丝,忽然开口“同归于尽吗……原来如此,这一招确实有些出人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