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贵客?”阿克托斯冷笑,笑声里满是不信,“一个外乡人,刚踏上谢拉格土地,你就要把矿山和工厂交给他?恩希欧迪斯,你当我们是傻子?”
“博士是罗德岛的领袖,而罗德岛是目前泰拉最顶尖的医疗组织之一。”恩希欧迪斯平静回应,“他治疗了我的妹妹恩希亚的矿石病,延缓了恶化,仅此一点就值得希瓦艾什家的最高礼遇。况且,矿区过度开采导致的源石污染和工人健康问题,正是需要专业人士处理的。”
“我不信。”阿克托斯直截了当,“我要亲眼看着这个人。让他来佩尔罗契家,在我的眼皮底下办事。他要下矿,我的战士跟着;他要进厂,我的人看着。只有这样,我才能相信他不会成为第二个诺希斯——或者更糟,你的新棋子。”
恩希欧迪斯沉默了片刻。那沉默短暂得几乎无法察觉,但诺希斯捕捉到了——那是计算权衡的瞬间。然后恩希欧迪斯点头,语气淡然“既然阿克托斯大人如此坚持,为表诚意,也好。博士此刻应与舍妹同乘列车,正在前来圣山的路上。我会告知他新的安排。”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阿克托斯,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忽然安静“不过容我提醒,这位客人……恐怕没那么好‘招待’。他是罗德岛的博士,不是你能随意拿捏的谢拉格矿工。”
“佩尔罗契家没有招待不了的客人!”阿克托斯重重哼了一声,斧柄杵地,出沉闷的撞击声,“只要他光明正大做事,我阿克托斯自会以礼相待。但若他有什么小动作……”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他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大殿里。副手瓦莱丝快步跟上,低声问“老爷,真的要把那个人‘请’来吗?恩希欧迪斯这么爽快答应,恐怕有诈。”
“我知道他有诈。”阿克托斯头也不回,声音压抑,“但他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若不接,反倒显得佩尔罗契家怯懦。去告诉古罗,带一队人,去圣山脚车站等着。等列车一到,把那个博士‘请’回来。客气点,别动粗——但必须带回来。我要亲眼看看,恩希欧迪斯找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是。”
另一边,菈塔托丝看着阿克托斯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莽夫永远是莽夫,只知道直来直去。她招手唤来自己的妹妹休露丝——一个脾气急躁、但足够忠诚的年轻女子。
“去见一见诺希斯。”菈塔托丝低声说,手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手臂,“他被恩希欧迪斯当众抛弃,现在正是最不甘的时候。去试探他的口风,看他愿不愿意……换个棋盘下棋。”
“又要我跑腿?”休露丝撇嘴,被她身后的丈夫尤卡坦轻轻拉了拉袖子。尤卡坦是个沉默的沃尔珀族,总是安静地站在妻子身后,像她的影子。
“我没有心情开玩笑,休露丝。”菈塔托丝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家主而非姐姐的语气,“恩希欧迪斯这步棋太险,我看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诺希斯是最了解他的人,我们需要情报。去,现在就去。”
休露丝啧了一声,但还是转身,朝远处的莫希——那个总是跟在诺希斯身边的伊特拉少女,诺希斯从埃德怀斯家带出来的最后几个忠仆之一——喊道“莫希!备车!去埃德怀斯的研究所!”
大殿渐渐空荡。恩希欧迪斯站在原地,看着恩雅在雅儿的搀扶下缓缓走向后殿。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目光似乎隔着人群短暂交汇。
恩雅的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悲伤——为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为注定要刀刃相见的未来。
然后她转身,雪白的袍角消失在门廊深处的阴影里,像一片雪花融化在黑暗之中,无声无息。
侍从开始熄灭多余的烛火,只留下圣徽前的长明灯。火光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是古老的幽灵在舞蹈。诺希斯最后一个离开旁听席,他走过空旷的大殿中央时,脚步微微一顿。
地上有一小摊未干的水渍——是从某个贵族惊慌中打翻的茶杯里洒出来的。水渍映出穹顶彩绘玻璃的倒影,耶拉冈德的人形在涟漪中扭曲变形,像是在嘲笑脚下这群蝼蚁的争斗。
诺希斯踩过水渍,走了出去。门外,风雪正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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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山脚下的列车站被突如其来的大雪笼罩,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列车像一条疲倦的钢铁巨兽,缓缓滑入站台,蒸汽在寒风中凝结成白雾,与雪幕混在一起。
恩希亚跺了跺脚,靴子在积了一层薄雪的水泥地上留下湿痕。“博士,我们等雪小点再上山吧。”她转头看向博士,现对方正望着候车室窗外,兜帽下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像是在专注地倾听什么——但窗外只有呼啸的风声。
sharp靠在不远处的立柱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闭目养神。这是他长途旅行后的习惯抓紧一切时间恢复体力,但感官始终保持警惕。此刻,他看似放松的肌肉实则处于随时能爆的状态,耳朵捕捉着站台上的每一丝异响——风声、蒸汽泄漏的嘶嘶声、远处搬运工的吆喝,还有……某种整齐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魏斯站在更外侧,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不是出于紧张,而是习惯。在谢拉格,佩尔罗契家的战士不会轻易踏入希瓦艾什的领地,这是多年来的默契。但今天,他接到老爷密令时那种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老爷说“确保博士顺利抵达圣山,但若遇佩尔罗契家的人……见机行事。”见什么机?行什么事?老爷没说,但魏斯读懂了未尽之言必要时,博士可以被交出去。
这让他胃部紧。博士是恩希亚小姐的恩人,是罗德岛的领袖,也是……一个让魏斯在罗德岛受训期间真正钦佩的人。博士在切尔诺伯格废墟中指挥若定的样子,在龙门危机中周旋各方的冷静,都让魏斯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学者或医生。老爷在想什么?想把这样的人当棋子?
“也不知道老哥和姐姐谈得怎么样了。”恩希亚小声嘀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末端,“他们每次见面都像在打仗,说的话我听不懂,但就是觉得……难受。”她心里有一丝不安,像雪层下暗藏的裂隙,随时可能扩大成深渊。这次回家,她本想像小时候那样,做兄妹三人之间的粘合剂,煮一壶热茶,让大家坐下来好好说话。可踏上谢拉格土地后,她才真切感受到那股弥漫在各处的、冰冷的张力,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每个人都困在里面。
就在这时,脚步声清晰起来。
沉重、整齐、带着铠甲摩擦声的脚步声,穿透风雪而来。
古罗·佩尔罗契率领着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佩尔罗契战士,踏着积雪走来。他们没打家族旗帜,但铠甲上浮雕的山岳纹章和手中明晃晃的战斧、长矛已经说明了一切。候车室里仅有的几个旅客慌忙避开,躲进角落,像是看见了狼群的羊,连呼吸都放轻了。
魏斯瞬间横移一步,完全挡在恩希亚身前,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拇指顶开卡扣。sharp睁开了眼睛,那双属于猎食者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快评估着对方的人数(二十四)、装备(标准佩尔罗契山地战甲)、站位(扇形包围,训练有素)。他手指在内袋里的战术匕柄上收紧——这把匕的刃是源石技艺导体,能在三秒内让一个壮汉失去行动能力。
“奉阿克托斯老爷之命,”古罗停在五步外,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请希瓦艾什家的贵客,罗德岛的博士,前往佩尔罗契家做客。”
恩希亚从魏斯身后探出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眼睛瞪大“‘请’?古罗将军,你带着这么多士兵,全副武装,管这叫‘请’?”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手指指向地面,“这里是希瓦艾什家的土地!是图里卡姆到圣山铁路的终点站,归喀兰贸易管辖!”
古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戴着一张石雕面具。“这片土地,从今天起归属蔓珠院。”他顿了顿,像是在背诵刚学会的台词,“三族议会一个时辰前刚通过的决议。恩希欧迪斯老爷已经同意此事,并委托博士负责矿区交接事宜——而交接期间,博士需在佩尔罗契家的陪同下工作。”
恩希亚如遭重击,脸色瞬间苍白。她猛地扭头看向魏斯。这位一向忠诚的护卫避开了她的目光,手依然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白,但他没有拔刀,没有反驳古罗的话。那一瞬间,恩希亚明白了——魏斯早就知道,或者说,至少预料到了某种可能。哥哥安排他接应,也许不只是为了保护她,更是为了……在必要时,确保博士会被“交接”出去,像交接一件货物。
“博士是我们家的客人!”她的声音因愤怒和委屈而撕裂,“是我邀请他来谢拉格的!我不准你们——”
“恩希亚小姐。”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平静,冰冷,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锏从站台阴影中走出。这位高大的卡普里尼女性没有穿铠甲,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但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的眼睛,那副能在卡西米尔竞技场徒手撕裂重甲的身躯,本身就是最危险的武器。她走过的地方,连佩尔罗契的战士都不自觉地稍稍后退,像是本能地避开掠食者——他们听过传闻,知道这个女人曾在三届骑士特锦赛上夺冠,知道她不用源石技艺就能把全副武装的骑士连人带马砸进墙里。
古罗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知道锏,知道她是恩希欧迪斯的影子、保镖、以及某些人不愿明说的“清道夫”。阿克托斯老爷提醒过他如果锏出现,意味着恩希欧迪斯有后手,要小心。
“恩希欧迪斯让我接你回去。”锏的目光扫过恩希亚,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博士身上,“代他见过贵客。旅途劳顿,还请多休息。”
博士微微颔,兜帽下传出平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顺便把我送到那些人手上?”
“对。”锏的回答简短而冰冷,没有任何修饰或歉意,“这是协议的一部分。阿克托斯要监管,恩希欧迪斯同意了。你是关键。”
sharp缓缓站直身体,手从口袋里抽出,自然下垂到身侧——那个位置,离他大衣内衬里的战术匕只有一寸,离腰后的便携弩也只有半尺。锏的视线立刻锁定了他的动作,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仿佛能擦出火花。那是顶尖战士之间的互相识别sharp认出对方是和自己同等级别的杀戮机器,锏则看出这个斐迪亚族男人经历过真正的战争而非竞技表演。
“我是博士的护卫。”sharp说,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刀锋磨过石头。
“携带武器是我工作的一部分。”锏回应,手指看似随意地垂着,但sharp注意到她的重心微妙地移到了前脚掌,“放下武器,我不想冒犯贵客的护卫。在这里流血,对谁都没好处。”
“你不是我的上司。”sharp向前踏了半步,这个动作让周围的佩尔罗契战士同时握紧了武器,金属摩擦声刺耳。
“sharp。”博士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破了紧绷的气球,让精英干员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可以了,在这里不要流血。这不是我们的战场。”
sharp盯着锏看了两秒,眼神锋利如刀,然后慢慢松开手指,后退了那半步。“我和博士一起去。我的职责是护卫,不是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