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晖洁看着好友眼中那簇经历过绝望焚烧后、反而更加纯粹和炽烈的火焰,知道任何劝阻都是徒劳。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却带着一种并肩作战的决意。
“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先离开这片荒原,找个有隐秘联络点的小镇。我来设法联系休斯。在这之前,”她指了指风笛身上的伤和脏污不堪的衣服,“你得先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而不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风笛低头看了看自己,终于露出了登上这辆车后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苦笑。
就在这时,陈晖洁放在仪表盘下的、一台伪装成普通音乐播放器的加密通讯器,突然屏幕亮起,出有规律震动的提示音。那不是寻常的联络信号,而是最高优先级的、来自特定频段的紧急通讯请求。
陈和风笛同时脸色一凛。陈迅抓起通讯器,输入复杂的解码指令。几行简短的文字在屏幕上滚动出现。
风笛凑过去看,她的阅读度很快,但当看清内容时,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信息来自罗德岛。内容简短,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
“确认整合运动残部于乌萨斯-荒野交界区域,成功劫持目标T。行动代号‘归乡’。我方有伤亡,目标已脱离控制。情报显示其可能前往维多利亚方向。警惕关联风险。k。”
塔露拉。
这个名字,对于陈晖洁而言,是半生的追寻、痛苦的真相、复杂难言的血缘与纠葛。对于风笛而言,则是战报上那个导致切尔诺伯格灾难、双手沾满鲜血的“整合运动领袖”,一个象征混乱与毁灭的符号。
如今,这个符号再次活了过来,并且正朝着她们即将前往的、已然暗流汹涌的维多利亚移动。
陈晖洁死死盯着那几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凝聚成一种冰冷的、坚硬的质感。她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赤霄的剑柄,指节白。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关于龙门、关于过去、关于那个“姐姐”的记忆和情绪,如同被强行撕开的伤疤,再次暴露在空气中,带来尖锐的刺痛。
风笛则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小丘郡的噩梦尚未结束,一个更加庞大、更加不可控的阴影,似乎正从另一个方向,与她们的目的地重合。深池、腐败的维多利亚军方、萨卡兹王庭、现在再加上重获“自由”的整合运动残部与塔露拉……伦蒂尼姆,那座辉煌的都城,正在汇聚怎样一场足以撕裂整个国家的恐怖风暴?
车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荒原的风,永不停歇地拍打着车窗,出呜咽般的声响。
最终,陈晖洁关掉了通讯器的屏幕,将它仔细收好。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动摇从未生。
“计划不变。”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先去联络休斯,传递小丘郡的情报。然后……”她停顿了一下,看向车窗外的黑暗,仿佛能看见那个正朝维多利亚移动的身影,“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塔露拉,关于整合运动残部的目的,关于他们可能与维多利亚哪些势力产生交集。”
她看向风笛“这条路,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泥泞和危险。”
风笛迎着陈的目光,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瓦伊凡的眼睛里,已经写满了回答。
无论前方是阴谋的沼泽,是复仇的火焰,还是更加深不可测的黑暗,她们已经没有退路。小丘郡的灰烬尚未冷透,新的风暴已在远方天际线上积聚。而她们,这些被命运丝线无情牵扯的旅人,正主动或被动地,迈向那风暴眼中,唯一一座尚未完全沉没的、名为“伦蒂尼姆”的巨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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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在专为感染程度较重的病患设立的静养区走廊里,简妮,这位现在加入罗德岛的临时干员琴柳,再次遇到了那个女孩。
那时她刚刚结束初步的体能测试和源石技艺适应性检查,正拿着奥利弗画的、有些抽象的内部地图,试图找到前往生活区的路。罗德岛的内部结构复杂得乎想象,通道纵横交错,如同迷宫。
就在一个十字路口,她看到靠窗的位置摆放着几张供人休息的简易椅子。其中一个椅子上,坐着苇草。
她醒着。
换上了罗德岛提供的、宽松的病号服,苍白的头简单梳理过,披散在肩头。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安静地看着。晨光透过舷窗,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缘,让她看起来几乎不像个战士,更像一个在疗养院休养的、有些过于安静的文学少女。她头顶那对属于德拉克的、弯曲的犄角,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类似黑曜石般的色泽,是唯一昭示她非凡血脉的痕迹。
琴柳的脚步停下了。她认出了那本书的封面——《骑士艾凡赫传奇》,一本在维多利亚流传甚广的、关于阿斯兰与德拉克古老传说的历史演义小说。她自己也很喜欢这本书,曾为书中描绘的骑士精神与传奇冒险心驰神往。
似乎是感觉到了注视,苇草从书页上抬起眼睛。她的目光平静,甚至有些空洞,看向琴柳时,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走廊里偶然路过的、无关紧要的身影。
琴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和复杂的情绪,走了过去。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她干涩地吐出两个字“你好。”
苇草微微偏了偏头,算是回应,目光又落回书页上,但似乎也没有继续阅读的意思。
“你…你是在这里看书吗?”琴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她指了指那本书,“这本《骑士艾凡赫传奇》…我也看过,而且很喜欢。书里描写的那段维多利亚历史很有趣,不是吗?”
苇草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和伤势未愈的沙哑“有趣…么?还好…但不是真的。”她翻过一页,指尖摩挲着纸张的边缘,“小说…就只是小说而已。”
琴柳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不是客套的“是的,很有趣”。这简单的话语,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戳破了故事表面华丽的泡沫。
“嗯…这么说也没错。”她有些尴尬地承认,“你还想看其他小说吗?我有好多…呃,对不起,我忘了自己都没带出来。”她想起自己逃离小丘郡时,除了那面残破的旗帜,几乎一无所有。
苇草合上书,将它轻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站起身,动作还有些虚弱和缓慢。
“你喜欢这本…可以送给你。”她将《骑士艾凡赫传奇》推向琴柳的方向,声音依旧平淡。
“欸,这样好吗?谢、谢谢…”琴柳有些意外,接过了那本还带着对方体温的书。
苇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走廊另一端,缓缓走去。她的背影单薄,步伐不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打扰的孤独感。
琴柳捧着那本小说,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拐角。
她的目光落在苇草刚才坐着的位置,一本更薄的书躺在那里,封面朝上,她离开时并没有拿走,似乎被她落下了。琴柳看到了书名和作者。
《灰烬中的诗选》
作者西莫·威廉姆斯
琴柳的心猛地一跳。西莫·威廉姆斯…那个在小丘郡贵族集会上被炸死的塔拉诗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攫住了她。她弯腰,捡起那本诗集,纸张很普通,封面设计朴素,甚至有些简陋。她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赠言,字迹优雅却略显潦草“给拉芙希妮,愿火焰净化语言,而非生命。”没有落款。
拉芙希妮?这是她的真名吗?
琴柳将诗集小心地放回椅子上,转身离开。她还需要去报到,去开始她作为“琴柳”在罗德岛的新生活。但这段短暂的、无声的相遇,和那两本书,像两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历史的宏大叙事、个体的死亡与诗句、敌人的面孔、受害者的赠礼……所有这些碎片,毫无逻辑地拼凑在一起,让她对自己所追寻的“正确”,产生了更深的迷茫,也或许,是更深的探寻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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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98年1月
真正的风暴眼中心——伦蒂尼姆,那高耸入云、凝聚着维多利亚数百年权柄与荣耀的宫殿深处,另一种寂静正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