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兽群出现在第二天傍晚。先是远处扬起一小片沙尘,阿兰娜以为是车队的信号,减了准备避让。然后沙尘散开,露出来的是十几只背扇舒展的四足生物,大小不一,小的只有猫那么大,大的也不过到成年人的膝盖。它们奔跑的姿态有一种奇特的韵律,四肢交替的频率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不紧不慢,却始终保持着一致的方向。
温米趴在车窗上,耳朵竖得笔直。沙地兽!好多沙地兽!
莱伊在副驾驶座上直起身。她的目光追着那些奔跑的身影,从最大的一只移到最小的一只,又从最小的一只移回最大的一只。她的手松开了弩,轻轻搭在窗沿上。
停车。她说。
阿兰娜踩了刹车。沙地兽群并没有受惊,反而慢下来,有几只甚至转了个弯朝着运载车小跑过来。温米已经跳下车了,蹲在沙地上,从口袋里掏出萝卜饼干。
来,吃——
一只巴掌大的幼兽凑过去嗅了嗅饼干,然后跳起来叼住饼干的边角,整只挂在温米手上晃荡。温米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跌坐在沙地上。其他沙地兽围过来,有的蹭她的膝盖,有的把鼻子拱进她的袖口。
莱伊走下车,在离兽群几步远的地方站住。她看着那些舒展的背扇,薄膜下毛细血管的颜色是健康的浅粉和淡蓝,在夕阳的斜照里泛着温润的光。她蹲下身,伸出手,一只幼兽走过来闻了闻她的指尖,然后轻轻把额头抵在她的掌心里。
三四个月大,她低声说,人工培育的品系。长大后应该能长到很大。
能活多久?温米问。
莱伊的指尖在幼兽的背扇边缘停了一下。正常的话,十几年。
温米把脸埋进怀里那只沙地兽的绒毛里,轻轻蹭了蹭。那我们养一只吧。
阿兰娜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看着温米被沙地兽团团围住的画面。夕阳把她的轮廓镀成金红色。
养车都够呛了,还养沙地兽。
养嘛——
行行行,先问问劫车的愿不愿意帮你照顾。
莱伊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幼兽慢慢打起了呼噜,背扇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它的呼吸很浅,胸腔起伏的幅度还没有她拇指的宽度大。她想起另一只沙地兽——那只死在她怀里的、血管变成暗紫色的。她想起自己把它放在地上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因为大家只关心探井人还活着,沙地兽死了,很正常。
她掌心里的这只还在呼吸。它活着。它的血管是浅粉色的。
温米在旁边轻声说莱伊姐,你在笑。
莱伊怔了一下。她的手指碰到自己的嘴角——那里确实有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很轻,像风在水面擦过后的余纹。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了。
杰里和吉拉也下了车。杰里蹲在兽群边缘,不敢靠太近,手里攥着那本册子,翻到某一页念给自己听沙地兽,背扇辅助呼吸,性格温顺,不主动攻击人类——他念完才试探着伸出手,一只沙地兽凑过来嗅了嗅,然后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它、它舔我——
吉拉在旁边笑出了声。她笑起来的声音很干脆,像铁钉落进玻璃罐里。杰里转头看她,她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只沙地兽的背扇,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我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她说,后来老死了。
它活了多少年?
九年。
杰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还留着被舔过的湿痕,正在风里变干。九年……好久。
吉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久吗?
杰里想了想。他想起自己活了二十多年却几乎没有做过任何一个真正的决定。而九年——一只沙地兽的一生——也许比他自己真正活着的时间还要长。
不久。他说,九年太短了。
吉拉没有接话。但她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两个人都没有躲开。
兽群散去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那只最小的幼兽一直跟在莱伊脚边,她走一步它就跳一步。莱伊在车门前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幼兽的额心。
你跟着我做什么?
幼兽歪了歪头,出一声短促的。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幼兽又了一声。
莱伊站起来,推开车门。幼兽跳上了踏板,在门边蜷成一团。她没有赶它下去,只是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车厢。
那天晚上,那只幼兽睡在莱伊的膝盖上。她的手指搭在它的背扇上,能感觉到薄膜下血管的搏动,平稳、温热、绵长。上一次是凉的,暗紫色的血管像冻僵的树根。这一次是热的,和她的体温一样。
莱伊闭上眼,慢慢靠在了椅背上。她梦到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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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灾预警来的时候,博士正在看一台报废的天灾信使备用探测仪。仪器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数字,以不规则的方式攀升又回落。博士把遮光罩掀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三次,然后忽然开口。
阿兰娜从驾驶座探出头来什么?
天灾。博士说,往西北方向,全。
阿兰娜没有问为什么。她拧动钥匙,动机的轰鸣盖过了风声。车头调转方向的时候,温米趴在窗口往远处看——那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暗黄色的弧线在缓慢压低,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正从天上按下来。
莱伊呢?暴行喊。
没有人回答。阿兰娜从后视镜里扫了一圈,副驾驶座是空的。
她没上车——
风沙已经扑到跟前了。运载车的轮胎在沙地上打滑,车身被吹得微微倾斜。暴行拉开车门想往外冲,阿米娅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