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心爱过我么?”“还是,只是依执笔者的布置?”贺雪权闭着眼,将遏抑在心底多年的话问出口。他的怀里,乘白羽周身一寸一寸僵住。登临化神境的那日,贺雪权觉醒。这里是一本书,当然他有他的抱负,他有他自己的志向,可算到头也不过是来这本书里走一遭。而乘白羽……乘白羽是书里的人,“上天”令乘白羽做了他的道侣。可是这个人,本身的意愿呢?书中人设定已成,是否换谁来做主角都一样?那么乘白羽对他的感情,真的是爱么?不是顺手施救的怜爱,不是拨弄他尾茸的喜爱,是非君不可、一生一世的爱恋。乘白羽对他,真的有这样的感情么?梦醒之后,贺雪权每天都在问自己。尤其乘白羽消失的那两年,这不安,过一日、重一毫,终于千钧一般压在心头。归来的乘白羽又是那样的冷拒,分明近在咫尺分明笑靥款款,偏偏好似满腹心事,远在天边。他去问,他试图接近,不得其法,因此百般多疑,惶恐难安,因此不顾一切,强势占有。“你说的执笔者,”乘白羽声线隐隐颤抖,“是什么意思。”贺雪权喉中呜哑:“我说很早的时候,此间是一本书。仙缘榜提纲挈领,说尽此间事。一切都已写好,没人逃得过。”仿佛过去很久,又仿佛没有,乘白羽问:“为何说是很早前。”“因为如今似乎已经不是了,”贺雪权答道,“我入魔道时入定,似乎看见天地间一张文字勾连成的网被震碎,缓缓消弭。”“与此同时心头千钧的重石陡然一轻,什么征服四界一统九州,那些心思譬如海潮幻梦,统统淡去。”“还有……阎闻雪,对他莫名的信任和倚重也消失。”自嘲似的笑一笑:“你大约觉着我是疯魔了,编出这样的借口为曾经的罪行开脱。”乘白羽无声道:我没有。脑中纷纷然如这时节红尘殿外的柳絮,只是绞成一团混沌不清。勉力挣脱开怀抱,乘白羽问:“那位执笔者,也写了你接阎闻雪覆雪回来么。”“谁知道?”贺雪权道,“你与我成婚乃是旁人安排,这念头一出立即心念如狂自梦中惊醒。”再说什么,乘白羽没顾得上听,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没看。他没往后看。勉强压住战栗的尾音,乘白羽提起精神:“你不好奇?这话本终局如何,你的下场又是如何。”“没想那些,”贺雪权语带涩然,“当时只是想,若是从没有得到过你的眷恋,我要什么终局?我白活一世。”他也梦见过话本,但他没往后看。乘白羽一缕神魂飞往九霄云外,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陷入那个诡异的梦,发觉自己在看的是什么东西,乘白羽立即往后翻看,恨不得翻到最终章。这棋枰最后一着落在何处?这故事最后一笔收在哪里?没想到贺雪权不同,贺雪权追溯前尘往事,往前翻看。正因为贺雪权这个外来者的“醒悟”,乘白羽这个与他命运相缠的人才会梦见所谓“天机”。可是啊,想看结局的人没看见,因而生出万般踟蹰,想究因果的人倒是如愿以偿,却因此生出更多的犹疑。“阿羽,”贺雪权单膝跪在榻边,捧起乘白羽手,“你没推开我,你没发觉么?我抱着你,你没推开我。”他的面上仍带着失去妖丹带来的青白,他在他的指间落下虔诚一吻:“别赶我走,好么?”许久,东风吹过窗棂,掀起春寒一场又一场,他听见他料峭的声音:“好吧。”-神鹿来访,在殿中四处踏着蹄子,而后冲着殿外刨刨蹄子。“你,要归去了?”神鹿脑袋微扬,接着重新俯下头颅。看来是了。乘白羽喟叹:“心愿已了,也好吧。多谢你。”呦——呦——高大矫健的神鹿,不发人言,只是好像露出悯怀之意,眼中洁白的光华乍现。这光芒从前乘白羽见过,它的眼神他也读过,明了笑道:“你问我的心愿?”没想到先祖余荫的庇佑不止于此。心愿,紫重山已现世,阿乘也平安降世,还有什么心愿?忽然神鹿脚步一弹,朝着一座宫室奔去,乘白羽抬眼一瞧。啊。蹄声轻快,神鹿停在……霜扶杳安睡的寝殿外。神鹿在霜扶杳榻前吐出白烟,烟雾如缕,缓缓成象,看上去是一种鱼。随后逗留在霜扶杳的寝殿不肯离去。乘轻舟听说以后即刻出发,最终从南海带回来一尾黑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