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直接踏入苍雁州地界,直直飞进古木繁茂的树冠。这古木不知距今多少年树龄,枝干足有碗口粗,少时,一灰狼踩着枝干跃下。跃入妖族领地。这灰狼身躯庞大,身长须有二十尺,两只前爪肌肉虬结,幽绿的光芒从眼中泻出。几乎在古木那一侧只沾一步,灰狼旋身高高跃起,转跃进苍雁州。再落地时,化成玄袍人身。苍雁州属于北方三州之一,气候寒凉,凡间的驿站馆肆已备上厚厚的门帘和温热酒水。贺雪权拐进一家酒肆。一间极其寻常的酒肆,外面两间矮屋、一排马厩,内里黄土炕案、窄条木凳,墙酒缸里满盛着家酿。谷物馨香混着泥土芳香,足以慰风尘。贺雪权叫一坛酒,慢慢斟饮。身负灵力……哎,灵力,妖力,魔气,他自己现在身上究竟是什么,管他呢?总之有修为傍身,想要醉倒太难。气海内府会自动自发化解醉意,将酒力沿四肢百骸释出,饮得再多也能保持神志清醒。难得一醉。难得糊涂。贺雪权很想在这样的初冬醉倒。地气轻寒未寒,大雪将落未落,应当能的吧?梦见他。记忆中那个人是不爱饮酒的,不善饮,也不沉迷,似乎更中意饮茶。贺雪权记得大军回拨,他回到红尘殿,十次有九次都有热茶相候。爱看,曾几何时,贺雪权很爱看乘白羽烹茶。指尖点水,杯中盈绿,于是青葱一样的颜色便从茶盏之中一直蔓延进乘白羽的袖口,一室茶香,一室暖暖的生机盎然。可这样一个人,偏偏管住处叫做酒庐。大约是,李阁主善饮吧。贺雪权知道自己不该打搅,可是承风学宫的至日祭礼,他真的很想去。至日一向是大节,阖家祭祖,因此从前的学宫这一日最静。同窗筵席大都各回各家,无家可回者跟着宫主到紫重山内门,观礼、饮宴,总之不使你大好的佳节落得形单影只。乘白羽跟着族人们祭祖,皙白脸孔衬得身上繁重的紫衣更见矜贵,一板一眼行礼,衣摆袍袖分毫不乱,五官瑰艳却自含有一段清昂风华。在乘家过第一个冬至的时候,那时贺雪权就在想,瑶台仙人,蟠桃佳客,是不是也不外乎如此。去看一眼吧。先不露面,甚至暂先不到前山学宫去,就在紫重山旧址看一眼。待祭礼开始,今年应当人多,到时再乔装改扮混进人群,只看一眼。喝完这坛酒,就出发吧。到紫重山去,去见想见的人。-“原来你自小喜欢紫竹么?”李师焉袒着上身坐在乘白羽旧日所居的榻上,窗外风声簌簌,正是一片紫竹林。“还好,”乘白羽伸手戳在李师焉胸腹间,“好硬啊。”“只是还好?”李师焉捉住他的手指不许他乱动,“怎么屋前屋后满是这东西?”乘白羽道:“这里正巧是一片竹林,我爹给我算七星方位,我又正巧合该住在这里,”手指挣动,“我摸摸。”他说话吐息,皆带着欢暧过后留下的热气。他的指尖也很热。“你身上没有?”李师焉嗓子里咽着火。“也有,没你结实。”乘白羽手指划剌不止。是真的,他生得匀称,肌理线条偏流畅修长。不像李师焉,这个老神仙,一身白衣飘忽,实则身上处处坚如磐石。胸背腰臂,没有一处不……乘白羽惊呼:“才消停几时!”李师焉握住他的手往裳中舒去,眼神幽深:“不许你胡乱比划,你不听。”“唔,不成了,阿舟说晚些时候到,他生辰时便没回来,咱们须回学宫迎他。”“晚些时候,还早。”乘白羽叹为观止:“你口出这等狂言,居然面色不改。”另一只手戳李师焉面颊,“怎么做到的?”“调戏我?”李师焉自然不依,又要抓他这只手。这头顾上那头顾不上,一个间隙乘白羽趁机挣开,翻身而起。他向窗边行去,一面走一面道:“哪里有许多紫竹?我从前没注意。”又说,“人家好端端生在这处,我一搬来,竟成了我的附拥喜好,我说你们好自作多情。”他要抒发感慨,他要故地重游好好看一眼窗外风景,无事。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身上只潦草披一件内袍。半长繚服,堪堪盖住半截圆丘。余下半圆,莹润的玉色凭空画出轻巧玲珑的弧,似是而非悬在窗前。丘下不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