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你几次三番提醒我,你就这么害怕我看上你?还是说你是在不断提醒自己,怕自己对我起了不该起的心思?”沈初心头微颤,强自镇定抬头看向裴渊。“当然,我若是对你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难道殿下不怕?”裴渊眉峰微挑,沉默不语。他竟然沉默了。沈初一时有些惊惧。什么意思?难道他在期盼自己对他有别样的心思?她捻了捻手指,心下有些难受。从出京到长沙,她不是没感受到裴渊对自己的关心与日俱增。但她从不敢多想,更不敢与裴渊有太深的牵扯。她幽幽叹息,“殿下是皇子,即便真的做些出格的事情,顶多被人诟病几句。可我就不同了,我虽出身长宁侯府,但却自幼被放逐在湖州。靠着十几年来心里憋着的一口气,日夜刻苦读书才做上五品御史之位。我还有许多计划没有实施,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任何一点流言蜚语都有可能置我于万劫不复,将我十几年的辛苦毁于一旦。所以我才不断地提醒自己,也提醒殿下,因为”她顿了顿,缓缓吐出五个字,“微臣赌不起!”裴渊捏着卷宗的手微紧,盯着他看了许久,才一字一句道:“放心,我没看上你。”明明只有几个字,却仿佛要用很大力气从胸腔中挤出一般。裴渊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情绪。沈初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一种无言的难过在心头蔓延。她已经查到了江宏志的存在,触摸到了宁安侯府冤案的部分真相。这个时候不能前功尽弃。她垂在桌子下的手忍不住轻轻摸了摸小腹。孩子,对不起。娘亲还有很重要的,很重要的事要做,所以没办法告诉爹爹你的存在。你再等等。等有朝一日娘亲为整个宁安侯府沉冤昭雪后,那个时候娘亲一定换上女装,到爹爹面前告诉他你的存在。她压下眼底的酸涩,拿起自己刚才核算完的账本。“这是冯家搜出来的私账,与冯国舅先前交给你的账本不同。冯家所谓的给山区百姓发放的盐只占他们贩卖私盐的三成不到,剩余的七成他们都运往各地卖了。有的盐甚至还卖到了北戎和苗疆,有了这个账本,冯家贩卖私盐的罪名确凿无疑。”裴渊深深看了沈初一眼,才将心神转到案子上。“如此长沙盐政算是查清楚了,冯家是主谋,姚四海,江宏志和雷鹰为从犯,我们可以押送人犯回京了。”沈初略一迟疑,道:“我还有件事想和殿下商议。”“说。”“回京后我想以江宏志的证词以及他藏起来的书信为证物,请求陛下重审宁安侯府通敌叛国一案。”裴渊没有觉得意外,“你需要我做什么?”沈初有些诧异,“殿下相信宁安侯府是清白的?”“我还是那句话,我只相信证据,江宏志供出来的东西说明宁安侯府的案子确实有蹊跷,我不否认。”沈初这次没有生气。褪去最开始的激动,她知道,以裴渊的为人,能说出这句话,已经证明他也在怀疑宁安侯府的案子了。她深吸一口气,“我一定会查到证据的。”裴渊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沈初道:“我在想这件案子,冯国舅并没有入朝为官,要陷害沈知府通敌卖国,为的无非是冯首辅,皇后娘娘和太子。冯国舅被抓的消息一旦传到京城,冯首辅那边肯定会做出应对。最好的处置办法就是除掉江宏志,一旦江宏志死了,单凭几封信让陛下重审宁安侯府的案子,并不容易。所以我在想咱们这次押送犯人回京,能不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裴渊眉头微皱。“你想单独押送他?”沈初摇头,“不是,我明面上和殿下,还有飞鹰卫一起离开安化,然后在夜里再带着一队飞鹰卫潜回来。然后带着江宏志和洛大哥的商队一起回京,冯家人绝对想不到我会和洛家商队一起走。”裴渊脸色一沉,“不行。”“为什么不行?”裴渊皱眉,“洛衡就那么值得你相信?连犯人都敢交给他押运?”沈初:“洛大哥是我结拜大哥,他救过我两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呵,这可不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沈初觉得他对洛衡有偏见。“不是他押运,是我带着一队飞鹰卫押运。殿下不相信洛衡,难道还不相信你亲自带出来的飞鹰卫吗?我盘算过了,这是最保险的方法。”裴渊依旧不同意。“你哪里保险了?将你和犯人置身在陌生商队中,商队人多眼杂,本身就不安全。我们一起走,这件事没得商量。”沈初十分坚持,“难道跟着殿下走就一定安全吗?别忘了还有一波刺杀你的人到现在都没找到主谋呢。再说洛大哥的商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都是他十分信得过的人。”裴渊不由黑了脸。“洛大哥,洛大哥!他算你哪门子大哥?难道你宁愿相信他也不相信我?”沈初觉得他的火来得莫名其妙。“殿下你理智一点,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我们要采取更安全,更保险的方法。”“所以你觉得跟我一起返京不安全?你的洛大哥就一定能护住你?”裴渊忍不住拍了拍桌子,低吼:“沈初,你和他才认识多久,你知道他的过去吗?你了解他的为人吗?就一口一个大哥的叫人家,你没有脑子吗?”敢骂她没脑子?沈初也怒了,学着他的样子,一拳拍在桌子上。“我愿意相信谁,愿意任谁做哥哥,是我的私事,你凭什么管我的私事?”“就凭我和你关系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我和洛大哥可是歃血结拜过的兄弟,我和你又没结拜过。”裴渊被气狠了,脱口而出:“歃血结拜算什么?我们还一夜缠绵过呢,这难道比不上结拜?”一日夫妻百日恩,拒绝沈初惊得差点咬掉舌头,话都说不利索了。“一缠绵一夜?”裴渊深深看着他,嗓音干哑。“净国寺那一夜,根本就没有什么女人。”“和我缠绵一夜的人,是你,沈初。”轰。沈初只觉得头顶有三道炸雷闪过。震耳欲聋。她呆呆地看着裴渊,一时间竟不知道脸上该摆什么表情。她现在否认,裴渊会相信吗?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纷乱如麻,最后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话。“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裴渊薄唇紧抿,“就带你去净国寺谈冰花芙蓉玉佩那日。”沈初错愕。那日裴渊试探,她记得自己隐藏得很好,确信没露任何出任何马脚啊。裴渊怎么知道的?仿佛察觉到她的疑惑,裴渊冷哼。“你的婢女说那日她根本就没在净国寺。”竟然是红袖那边露馅了。原来她找他买冰花芙蓉玉佩的时候,裴渊就知道了那一夜的真相。怪不得他对自己凭空画出来的女子嗤之以鼻,还故意埋汰说自己皮肤粗糙如橘子皮,叫声沙哑如乌鸦。怪不得出京之前他对自己忽冷忽热,阴阳怪气的。一想到自己还在他面前卖力遮掩,以为自己隐瞒得天衣无缝呢。沈初的脸瞬间就红了。“我”“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看向对方。目光对上裴渊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沈初心尖一颤,连忙移开视线。“殿下先说吧。”裴渊见他眸光闪烁,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脸颊,耳朵到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这般羞涩的少年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深深多看了几眼,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之间有过那一夜,这样的关系难道比不上你歃血为盟的兄弟?”一日夫妻百日恩?这家伙在乱说什么?她现在可是个“男人”。沈初的脸更热了。她强自按下心头的纷乱,垂眸道:“殿下不能将公私放在一起论。我押送江宏志是公事,借用洛家的商队打掩护,是权衡之后相对安全的想法。江宏志必须得安全无虞地到达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