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九安擡眸,道:“不知先生可还记得……医者仁心……”
郎中将他腿上的纱布缠好,亦擡眸,假笑道:“什麽医者仁心啊?在整个京城,除了您,谁有仁心呢?”
片刻後,又笑道:“这有仁心的啊,早就被啃的骨头不剩了,谁还敢心怀仁义丶走死路啊。”
郎中拽着他的衣领,道:“以仁以贤着称的您都入了狱。往後啊,这条路再也没人走了。您可以放心,再不会有人为此流血流泪了。这岂不遂了您的愿?”
丢下这句话,郎中拿起医药箱,走了出去,两侧狱卒也松开按着他的手,跟着狱卒出了牢房。
那几人走後,魏九安身上的力气似乎在一瞬间被抽走,瘫软下来,倚靠在墙边。
直到这时,崔十四才敢走出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蹙眉道:“郎中都来了,你这病不治吗?”
魏九安道:“他哪里是真想给我治病?”
崔十四道:“也是。我以为至少会逢场作戏一番,岂料连这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了。”
魏九安只轻声喃喃道:“无人再走了啊……”
崔十四却听见,问道:“什麽?”
魏九安看向他,道:“我以为我能开万世之先河,也不过是枪打出头鸟罢了。我碰了壁,日後再不会有人革新了。”
崔十四沉默片刻,道:“我一介草民,什麽都不懂,真是抱歉,不能劝导几句了。”
又是良久,崔十四走过来,坐在了魏九安身边,扶住他的肩,让他趴在草堆上,开始给他推脊柱,道:“民间的土方子。风寒不治,万一严重了是会死人的。你这般年轻,死在牢里可怎麽好啊?”
推了几下,只听崔十四轻声道:“不能让你家里人也浸在悲痛里呀。”
虽然背後伤口未愈,还疼着,但魏九安还是捕捉到了一个字眼:“‘也’?”
崔十四叹气道:“我的儿子就是病死的。当年也是冬日,我儿突起高烧。我是流民啊,我身上一共不到三两银子,我去买药,却被郎中讹诈。我当年意气用事,伤了郎中,抢了药回家,但儿子已经病死。”
“之後我锒铛入狱,却被告知,那郎中有些背景。”
两两无言。
良久,魏九安似乎退了烧,精神了些许。
他用手臂撑着墙壁坐起来,却看见崔十四红着眼眶。
魏九安开了口,道:“多谢。”
然而,他没有等到崔十四的回复,而是看见了崔十四朝他单膝跪地。
崔十四有些哽咽,道:“大人,京城是个吃人的地方啊。”
魏九安安慰的话梗在喉间,说不出也咽不下。
崔十四道:“小人斗胆问大人一句,大人出狱之後,是否依旧自由身啊?”
魏九安迟疑着,点了点头。
崔十四抹了抹眼泪,道:“我儿至今未全棺椁,我又出不去了,能不能求求您丶求求您沉冤得雪之後,给我的儿子移葬到一处安静之地啊。”
魏九安自然点头,但还是多问一句:“令郎现在葬在何处?你告知我,我也好办事。”
崔十四连连摇头,道:“我不知道啊。我刚看到了我儿的尸身,还没来得及落泪就被押到了官府。正因为我不知道,我才求您。那群人一边说我是慈父,一边说我是刁民。我这辈子都要在刑狱里待着了,我只能是个刁民,我见不到我儿了啊。”
魏九安伸手去扶他,奈何又听他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能跪你,不然你一定又会被刁难,但是我无法啊……”
崔十四擡头,脸上全是泪痕:“我全家都死没了,我就剩个儿子了。到现在我儿子也下了黄泉,若是他也不得安葬,我这心里如何放得下啊。”
魏九安将他扶起,承诺道:“若我能出去,若我能找到令郎的尸身,我一定挑一处风水宝地安葬他。您放心,我守信。”
崔十四看着魏九安,道:“大人,我儿子回不来了。日後,还会有如同我儿这般死去的孩童吗?”
这次,魏九安良久没回话。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从前千万次,他也是濒死的孩童。
从前千万次,他也曾看着这样的孩童死去。
京城的权贵们一贯喜欢站在高处,所见皆是风和日丽。可是底下的呐喊,飘不进他们的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