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口一下忙了起来。煤票按户分,修缮料按三处最急的拆,工业券一张张落到车间名字后面。热芭站在桌边不挪窝,只管核、点、递。谁说不清,她就让谁重说;谁想含糊带过,她就把单子压回去。
“哪处屋顶?”
“东侧天沟。”
“哪道工序?”
“炉排重组。”
“谁领?”
“我,锻工二组马春来。”
“写全。”她说,“少一个字都不行。”
这不是东西,这是把每一条责任当场钉死。
许副组长那边的人赶到时,第一车已经装了大半。来人一脚踩进门槛,脸色青得难看。
“谁让你们出的?审计期间不是暂停放吗!”
老仓管这回先开口,声音硬邦邦的。
“暂停票口,不是作废调度会已经公开通过的优先事项。手续都在桌上,你要查,查。”
那人被顶得一滞,扭头盯住热芭。
“又是你。你这是钻空子。”
热芭慢慢转过身,连手里的单子都没抖一下。
“空子?”
她伸手在桌上点了点。
“这份会记是空子?”
“王主任补的家属证明是空子?”
“方主任留底的签字单是空子?”
“还是车间主任当场认责,也是空子?”
她盯着对方,语气不高,却一层比一层更压人。
“你说哪张不算,我现在收回。你说不出来,就别站在门口吓人。”
那人嘴角抽了抽,半天没接上。
钣金车间主任扛起一捆料,火气又上来了。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我今晚要漏塌的三处顶过去。顶不过去,别在这拿‘暂停’两个字装样子。”
锻工那边领工业券的也不软。
“炉排重组卡一天,工期谁扛?你写个字,我就听你的。”
那人看看桌上成套手续,又看看仓里仓外一圈盯着他的眼睛,手抬了抬,终究没敢去压那批单子。
热芭懒得再理他,只回头冲搬运工抬了抬下巴。
“领的签字,搬的走车。别堵门。”
两个搬运工立刻应声,一个拖麻袋,一个扛木板,脚下都带了劲。年轻仓管埋头记账,鼻尖冒汗,笔却没停。老仓管坐在桌后头,挨张盖落仓记号,一枚一枚落得扎实。
门口那些原先只会看热闹的人,这会儿也不吭了。他们亲眼看着热芭把纸上的字,一条条变成了从仓口出去的东西。
等最后一批修缮料抬上车,老仓管把笔撂下,揉了揉酸的手指。
“行了,就这些。再多就真越线了。”
“够了。”热芭把散开的材料重新夹齐,“本来也只拿最急的。”
她心里清楚,今天要的是补缺,不是掀桌。全放,那就是给人递把柄。先把最硬、最急的几处落地,后面的账,得有人去扛更大的风。
仓口外头风灌进来,卷得纸角微微颤。热芭抬头,朝供应科那边看了一眼。明天审计组一进场,翻的就不是这几张单子了,而是近几个月一页页底账。许副组长会不会借题作,她不在乎。真正要顶在前头的,是方主任。
她把最急的缺口填上了,可审计的风暴才刚要进场,方主任那边,才是真正要扛的。
东西已经从仓口出去了,不多,就够填最急的那几道缺口,可许副组长知道,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多少。
审计组进场那天,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盯着方主任桌上的票口签字单,只除了张成飞。
供应科门口一早就挤着人,鞋底蹭在水泥地上,沙沙响个不停。
“真要翻三个月的底账?”
“翻。票口、仓口、留底,全对。”
“那今天有得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