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耳抬手制止了争论,对原伯贯诚恳道“原伯,我知你心念旧主,此乃忠义。然当今天下,周室衰微,非一人一国可扶。晋国得南阳,非为扩张,实为屏障王室。我重耳在此立誓晋国在世一日,必尊周室一日;我在位一日,必忠天子一日。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原伯贯沉默良久,终于叹道“晋侯。。。真能如此?”
“原伯可知我流亡十九年?”重耳缓缓道,“那十九年里,我见过卫国之困,曹国之辱,楚国之傲,秦国之谋。我深知,若无强大诸侯扶持,周室难以存续;若无周室这面大旗,天下只会更乱。今日晋国取南阳,不是终结,而是开始——开始重建秩序的开始。”
这番话打动了原伯贯。他看着眼前这位中年君主,从他眼中看到了真诚,也看到了雄心。
“晋侯欲如何处置原城?”原伯贯终于松口。
“原城一切照旧。”重耳承诺,“原伯仍为城主,原城赋税制度不变,士族特权不变。唯有一点原城军队需纳入晋国军事体系,原城官员需接受晋国考核。”
这条件已经非常优厚。原伯贯知道,自己再坚持已无意义,反而可能让原城陷入战火。
“老夫。。。愿降。”他终于说。
原城归降的消息传开,南阳其余各邑纷纷效仿。至四月下旬,南阳八邑全部纳入晋国版图。
四月戊午,周襄王姬郑的车驾,在晋军护卫下,缓缓驶向洛邑。
距离他仓皇出逃,已经过去了整整五个月。这五个月里,他寄居郑国汜地,每日提心吊胆,生怕姬带追来,生怕诸侯不救,生怕周室八百年基业,断送在自己手中。
而今,他回来了。
望着越来越近的洛邑城墙,姬郑百感交集。城门处,晋军列队相迎,重耳亲自出迎,行跪拜大礼。
“臣重耳,恭迎王驾还都!逆臣姬带已伏诛,狄人已退,王都安矣!”
姬郑急忙下车,扶起重耳“晋侯请起!晋侯大恩,孤。。。孤不知如何报答!”
“此乃臣子本分。”重耳谦道,“请大王入城。”
入城仪式极为隆重。虽然战火给洛邑留下了伤痕——烧毁的宫殿,破损的城墙,惊恐的百姓——但天子的归来,还是让这座古城恢复了些许生气。
百姓跪在道路两侧,高呼“万岁”。姬郑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的子民,心中酸楚。作为天子,他没能保护他们,反而让他们遭受战乱之苦。
当夜,周襄王在太庙祭祀先祖,告慰天地。仪式结束后,他单独召见重耳。
“晋侯,”姬郑示意重耳坐下,“此番若无晋国,孤无归期矣。孤思前想后,唯有以地相酬,方能表孤感激之情。”
重耳连忙起身“臣不敢!勤王乃臣子本分,岂敢图报?”
“晋侯不必推辞。”姬郑叹道,“孤意已决,将南阳八邑赐予晋国。”
南阳八邑!重耳心中一震。虽然早有预料,但当周襄王亲口说出时,他还是感到一阵眩晕。那是王畿之地,中原门户啊!
“大王,”重耳跪地,“南阳乃王畿重地,臣万万不敢受!”
“晋侯听孤说完。”姬郑扶起他,“南阳虽好,然王室衰微,已无力镇守。近年来,狄人屡犯,诸侯觊觎,南阳已成累赘。赐予晋国,一则可酬大功,二则可保南阳安宁,三则。。。”他顿了顿,“三则,晋国得南阳,可屏障王室,震慑不臣。此乃两全之策。”
重耳沉默片刻,终于道“既如此,臣。。。领命。臣必使南阳永为周室藩屏,若有异心,天诛地灭!”
次日朝会,周襄王当众宣布赐地之命,并将晋文公重耳的勤王之功昭告天下。同时,赐重耳“侯伯”称号,授弓矢斧钺,得专征伐。
消息传出,诸侯震动。
得地易,治地难。
当晋国官员前往南阳八邑接收时,问题接踵而至。阳樊虽然归顺,但士族大家仍暗中抵触;温地新降,人心未附;原城虽降,但原伯贯态度暧昧。更麻烦的是,南阳人自视为天子子民,对晋国统治心存抵触。
重耳采纳赵衰的建议,设立了专门治理南阳的机构——南阳郡,以赵衰为郡守,狐偃为副,又征召阳樊苍葛、温地公孙智等当地贤能参与治理。
但问题还是接踵而来。
先是赋税。晋国要求南阳各邑按晋制纳税,但南阳人认为自己是王畿子民,应享受免税或减税特权。
其次是兵役。晋国要在南阳征兵,补充军队,但南阳士族子弟不愿为晋国打仗。
再次是法律。晋法严苛,而南阳沿用周礼,两者冲突不断。
最麻烦的是土地。晋国计划将部分南阳土地赏赐给有功将士,但这触及了当地士族的根本利益。
七月,矛盾终于爆。
阳樊苍氏、温地公孙氏、原城原氏等大族联合上书,要求晋国尊重南阳旧制,否则将集体罢官。
“这是要挟!”先轸怒道,“君上,此风不可长!当严惩为者,以儆效尤!”
赵衰却摇头“不可。南阳新附,人心未定,若以武力镇压,必生叛乱。且这些大族在南阳根深蒂固,牵一而动全身。”
“那该如何?”重耳皱眉,“总不能任由他们要挟吧?”
狐偃献策“老臣以为,可效仿当年管仲治齐之策——因俗而治。南阳之事,南阳人自治。只要承认晋国主权,赋税、兵役、法律,皆可商榷。”
“具体如何操作?”
“设南阳议会,由各邑推举代表,参与政事。晋国只派官员监督,不直接干涉。如此,既显晋国宽容,又安南阳人心。”
重耳思考良久,最终采纳了这个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