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4o年,齐国临淄。
夏日的风吹过东方大国的都城,带来渤海湿润的气息。临淄城内,市井繁华,人声鼎沸,道路上车马如流,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一座都城特有的交响。
重耳站在齐宫高台上,远眺这座城市的盛景。他从翟国逃到齐国,齐桓公以诸侯之礼相待,赠车马、府邸,还将宗室女齐姜嫁他为妻。这几年来,是他流亡生涯中最安稳的时光。有时他甚至会想,这样安逸度日,似乎也不错。他半生颠沛,为何还要执着于那个遥不可及的君位?
“公子,风大。”狐偃为他披上大氅。几年齐国之居,重耳面色红润许多,只是眼中时常有挥之不去的忧色。那是流亡者特有的眼神,无论身处何地,都像在寻找归途。
“赵衰他们还没回来?”重耳问,目光仍望向远方。那里是晋国的方向,是他阔别十余年的故国。
“去探听晋国消息,该回了。”狐偃迟疑片刻,还是说道,“只是……公子,有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齐公年迈,已病重多时。诸子争位,齐国恐将生变。”狐偃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等客居于此,虽得礼遇,终究是外人。一旦齐国生乱,恐受牵连。当早谋去路。”
重耳默然。他何尝不知?这几年来,他亲眼见证齐桓公从威严的霸主,变成缠绵病榻的老人。那位曾经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齐桓公,如今连站立都困难。而他的儿子们——公子无亏、公子元、公子昭、公子潘、公子商人,各自结党营私,明争暗斗。齐国的天空,已布满阴云。
“再等等赵衰的消息。”重耳最终说。
话音未落,台阶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衰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罕见的激动“公子!公子!”
重耳转身,见赵衰、胥臣、魏犨、颠颉等人快步而来,个个面有喜色,就连一向沉稳的赵衰,此刻也脚步匆忙,额上带着汗珠。
“有消息?”重耳的心跳快了一拍。
“公子,大喜!”赵衰压低声音,但眼中的兴奋难以掩饰,“晋侯病重,恐不久于人世!晋国大夫多怨其反复无常,对外丧权辱国,对内诛杀老臣,私下议论纷纷,欲迎公子归国!”
重耳心头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胥臣抢道,他素来机敏,负责打探消息,“我们买通晋国使者得知,晋侯卧病半年,国政由冀芮、吕省把持。太子圉在秦为质,晋人皆言其懦弱无能,且久居秦国,恐成秦人傀儡。朝中已有人暗中联络,愿奉公子为君!”
魏犨粗声道“公子,时机到了!此时不回,更待何时?”
重耳的目光扫过众人,狐偃、赵衰、胥臣、魏犨、颠颉……这些跟随他流亡十余年的臣子,如今都已鬓斑白。他们本该在晋国享受荣华富贵,却因追随他,漂泊异乡,饱经风霜。
“然……”重耳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在齐,齐公已老,恐无力助我归国。且此地距晋千里,消息传递不易……”
“那便离开齐国!”狐偃斩钉截铁,“公子,十年多了!我们从翟到卫,从卫到齐,辗转千里,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公子能归国继位,重整晋国山河吗?如今时机已到,岂能因贪图安逸而错失良机?”
“可是齐姜夫人那里……”赵衰欲言又止。谁都知道,重耳与齐姜感情甚笃。这几年,是齐姜用她的温柔和智慧,抚平了重耳多年的创伤。如今要离开,最难割舍的便是这份感情。
重耳望向宫殿深处,那里是他与齐姜的居所。良久,他道“今夜再议。”
是夜,重耳与齐姜对饮。烛光下,齐姜容颜娇美,她亲手为丈夫布菜斟酒,动作娴熟温柔。这个齐国宗室女,不仅貌美,更通诗书,明事理,几年来与重耳琴瑟和鸣,是重耳流亡生涯中难得的慰藉。
“夫君今日似有心事。”齐姜柔声道,为重耳斟满一杯酒。酒是齐地特产的黍米酒,醇厚甘冽。
重耳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柔软温暖,指尖有抚琴留下的薄茧。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夫人,若有一日,我必须离开齐国……”
“妾知道。”齐姜微笑,眼中却有泪光闪烁,“几年前夫君来时,妾便知终有一别。夫君是晋国公子,身负大任,岂可久困于齐宫温柔乡?狐偃大夫已与妾说过,晋国将有变,夫君归国的时机到了。”
重耳喉头哽咽,竟不知说什么好。这个女子,在他最失意时嫁他,给他安稳岁月,如今又如此通情达理,亲手送他离开。此等胸襟,世间男子亦少及。
“夫人……”他只能握紧她的手。
齐姜起身,盈盈下拜“妾不敢以儿女私情误夫君大事。唯愿夫君此去,得偿所愿,早登君位。他日若念妾一丝情分,使齐晋两国永结盟好,妾于愿足矣。”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这是妾父赐予的通行符节,凭此可出临淄各门,无人敢拦。车马、粮秣、金银,妾已命人备好,藏于城外十里处的柳林。护卫二十人,皆是妾父旧部,忠诚可靠。”
重耳扶起她,将妻子拥入怀中。这个女子,为他思虑周全至此,他何德何能?
“重耳此生,不负夫人。”他在她耳边郑重道,一字一句,皆是誓言。
齐姜破涕为笑,那笑容在烛光下美得惊心“那夫君当满饮此杯,以为誓约。”
她斟满两杯酒,一杯递给重耳,一杯自己举起“妾愿夫君,前程似锦,早登大位。愿齐晋两国,永结盟好。愿天下苍生,免遭战火。”
“愿天下苍生,免遭战火。”重耳重复,与她碰杯。
两人对饮,一夜无眠。说不尽的话,道不完的情,都融在酒中,化在泪里。天明时分,晨光微熹,重耳与从者悄悄离开齐宫。齐姜没有送行,她站在窗前,看着丈夫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泪如雨下,却无声。
出城十里,果见柳林中停着三辆马车、十余骑骏马,粮秣充足,兵器齐备。二十名护卫肃立两旁,见到重耳,齐齐行礼。
“齐姜夫人……”狐偃感叹,这位智谋过人的老臣,此刻也红了眼眶,“真乃奇女子,公子得此贤妻,是天佑晋国。”
重耳最后回望临淄城,晨曦中,城墙的轮廓渐渐清晰。这座给了他安宁的城市,他将永远铭记。
“去宋国。”重耳翻身上马,扬鞭西指,“听闻宋襄公仁义,或可助我。若宋国不可留,便去楚国,去秦国,天下之大,总有我重耳容身之处!”
“公子,不去曹国、卫国么?”胥臣问。当年流亡时,他们曾经过曹、卫,曹共公、卫文公的冷遇,至今记忆犹新。
重耳摇头“曹共公刻薄,卫文公势利,非可托之国。宋襄公虽才具不足,然重仁义,或可一试。”
马蹄踏碎晨露,一行人向西疾驰。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的三天后,齐宫大乱——齐桓公病逝,诸公子各率党羽,争夺君位,宫中刀兵四起,血染台阶。再晚走几日,他们只怕难以脱身。
公元前638年秋,秦国雍城。
五年了,太子圉在秦宫已度过五个寒暑。五年间,他从一个单薄少年长成青年,学会了秦语秦礼,甚至能写一手不错的秦篆。在外人看来,秦穆公待他不薄赐府邸,配仆从,还将爱女嬴鸢嫁他为妻。秦人谈起这位晋国太子,都说秦公仁厚,待质子如亲子。
只有圉自己知道,这府邸四周布满眼线,仆从多是细作。他每日的言行,都会有人记录上报。嬴鸢待他相敬如宾,却始终隔着一层——她是秦公之女,他是晋国质子,这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场戏,是秦国笼络晋国、控制太子的手段。
这日,圉从秦宫议事归府,面色阴沉如窗外秋日的天空。嬴鸢正在庭中抚琴,琴声淙淙,如流水潺潺。见他神色,她挥手屏退侍女,琴声渐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