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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韩原之囚上(第1页)

马蹄在深秋的韩原上踏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垂死者的心跳。这声音在晋惠公夷吾的耳中膨胀,盖过了风声,盖过了远处隐约的厮杀,甚至盖过了他自己粗重的喘息。他紧握着车轼,青铜的冰冷透过掌心锦帛的包裹直刺进来,指节因用力而白,几乎要与车轼上繁复的蟠螭纹融为一体。

战车在湿软的泥土上颠簸前行,每一次起伏都像是要将他的五脏六腑从喉咙里甩出去。车轴的吱呀声混在呼啸的风里,那风从西北方的龙门山方向刮来,带着黄河水汽的腥味和早早降临的寒意,抽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鞭子。他回头望去,晋军赤色的旗帜在午后天光里本该如火焰般跃动,此刻却只是无力地垂着,在铅灰色的苍穹下显得黯淡无光——不,那根本不是天光,是远处秦军营火映在低垂云层上的反光,一片不祥的、跃动的橘红,仿佛大地本身在溃烂、在燃烧。

“快些!”他朝御者喝道,声音尖利得自己都觉陌生,甚至破了音。

御者步阳没有回答,他的上半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只是奋力挥动那根特制的、嵌着铜钉的马鞭。鞭梢撕裂空气,出尖锐的哨响,准确地落在两匹已口吐白沫的骏马臀上。这是晋国最好的马,是三个月前梁由靡亲自从代地精心挑选的,毛色如最深的夜,四蹄生风,据说有狄人天马的血统。出征时,它们在绛都城外扬蹄长嘶,阳光下皮毛如黑缎般流泻光彩,引得围观的国人啧啧称羡。可此刻,它们的鬃毛被汗水和泥浆黏成一绺一绺,紧贴着剧烈起伏的脖颈,每一次喘息都喷出大团大团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久久不散。漂亮的腿部肌肉因过度用力而突突颤抖,蹄铁上沾满了沉重的、黄褐色的泥块。

泥。到处都是泥。

前日那场不合时令的秋雨把韩原变成了巨大的、贪婪的沼泽。雨水来得迅猛而持久,从午后一直下到深夜,仿佛天河决了口。原本坚硬的路面化为糜粥,车辙很快被浑浊的泥水灌满,随即又被更多滚动的车轮和无数奔跑的脚践踏成一片混沌。晋惠公记得,三天前出绛都时,占卜的筮官曾披跣足跪在冰冷的宫门外,高举着龟甲,那龟甲上裂纹狰狞。老者嘶声劝阻“岁在鹑火,日在析木,其辰在寅。天象示警,太白犯岁,不宜出征啊,君上!”声音苍老而凄厉,在初冬的寒风里打着旋。他不耐烦地挥手,让侍卫把那个白苍苍的老者拖走了,龟甲被弃于道旁,任车轮碾过。

“君上,左翼乱了!”车右徒突然指向西侧,声音因紧张而变调。

晋惠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费力望去,视线被颠簸的车身和飘摇的旗帜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见晋军左翼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型正在不可逆转地溃散,像被投入巨石的冰面。秦军黑色的战车如一群沉默而致命的玄鸟,从侧翼狠狠切入,戈矛的锋刃在阴沉的天色下闪着铁灰色的、毫无温度的冷光。他认得那面在黑色车阵中最为高大、猎猎招展的旗帜——玄底金纹,绣着展翅的玄鸟,那是秦人先祖崇拜的神物,也是秦穆公的本阵帅旗。旗帜所向,晋军的赤色如潮水般退却,不,是被更深的黑色无情地吞没、撕碎。

“转向!”晋惠公嘶声道,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避开秦公主力!向东南,与中军汇合!”

御者步阳猛拉缰绳,因用力而手臂青筋暴起。四匹服马长嘶着,在泥泞中竭力扭转身躯。沉重的战车在湿滑泥地上划出扭曲而痛苦的弧线,车厢剧烈倾斜,一侧车轮几乎离地。晋惠公脚下打滑,惊呼一声,几乎被甩出去。徒眼疾手快,伸出一只粗壮有力、覆着皮甲的手臂,铁钳般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让他臂骨生疼,但也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就在此时,战车猛地一震,随即是令人牙酸的、木头扭曲断裂的闷响。

右轮陷入了什么。不是普通的坑洼——是深不见底的泥潭,表面被薄薄一层泥浆和枯草掩盖,底下却是被雨水泡软的、吞噬一切的淤陷。两匹服马齐声出惊恐而痛苦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溅起的冰冷泥浆劈头盖脸打在晋惠公的衣甲、脸颊上,糊住了他的视线。它们再次力,脖颈的青筋暴起如蚯蚓,口鼻喷出的白气灼热,可沉重的车轮只是更深地陷下去,辐条渐渐没入污浊的黄褐色泥水。

“驾!驾!起——!”御者步阳疯了似的鞭打、吼叫,脸色涨红如血。

没有用。战车纹丝不动,反而又下沉了几分,出不祥的、汩汩的声响。泥水已经漫过轮毂,正顺着每一根辐条向上蔓延,像某种黏腻的活物。拉车的两匹骖马也被拖累,徒劳地踢蹬着,搅起更多泥浆。

晋惠公的心沉了下去,直坠向冰冷的、无底的深渊。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轰轰作响。他不再犹豫,一把推开试图搀扶的徒,纵身跳下车。脚下昂贵的锦履瞬间陷入没踝的泥中,冰冷刺骨的泥浆透过层层织物,迅渗入肌肤,那寒意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环顾四周,绝望如藤蔓缠紧心脏身后的晋军正在全面溃散,赤色的旗帜一面面倒下,或被践踏,或仓皇远去;而秦军的黑色战车已从三个方向如同合拢的巨钳,缓慢而坚定地围拢过来,戈矛的丛林在黯淡天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芒。更远处,秦军步卒黑色的潮水正在漫过原野,吞没一切挣扎的赤色。

“君上,弃车吧!换乘!”徒也跳了下来,他的青铜甲上沾满早已凝固和尚未干涸的血迹,混合着泥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手中长戈的柲杆已经断裂,只剩半截,戈头也崩了刃。

弃车?在战场上,国君的战车就是旗帜,是军心所系,是权力的象征。晋惠公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剑柄上,折剑是父亲献公在他行冠礼时所赐,剑鞘以犀革为底,镶着晋国宗庙祭祀用的朱玉,温润剔透。他曾无数次抚摸这柄剑,想象着像先祖武公、献公那样开疆拓土,剑锋所指,所向披靡。可他从未真正用它杀过人,一次都没有。剑更多是仪典的装饰,是权威的佩饰。

“庆郑!”他猛地想起那个人,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因急切而扭曲,“叫庆郑来!叫他来驾车!”

庆郑。晋国最好的御者。不,不止是御者——他是世袭的车右,是曾祖武公时代老臣庆氏的后人,家学渊源,驭术冠绝三军。更重要的是,三天前,在绛都宫中那次决定命运的军议上,是庆郑力排众议,坚持后撤固守。这个面容沉毅、额头有疤的汉子当时出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秦军哀兵必胜,士气正炽;我军长途跋涉,粮道被断,又逢秋雨,地利尽失。当深沟高垒,固守待援,待其师老兵疲,再图反击。此刻决战,凶多吉少。”晋惠公记得自己当时的暴怒,当众斥责他怯战动摇军心,夺了他的兵权,贬他去督运后勤辎重。庆郑被甲士拖出去时,回头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失望,有悲悯,还有一种近乎预言者的冰冷。

徒愣住了,脸上混杂着泥污、血汗和难以置信“庆郑?他…他在后方督粮,乱军之中,如何寻得?!”

“去找!去!”晋惠公的声音近乎尖叫,失去了所有君主的威仪,只剩下赤裸的恐惧,“乘轻车去!务必寻来!”

徒咬了咬牙,看了一眼越逼越近的黑色潮水,将手中断戈狠狠掷于泥中,转身冲向混乱溃散的乱军,几个起落,身影便被溃兵和烟尘吞没。

晋惠公背靠深深陷入泥潭、正在缓缓下沉的华贵战车,看着那面绣着晋国玄纹的赤色大旗无力地垂在竿头,看着越来越近的秦军战车上武士冷漠的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公子夷吾,因骊姬之乱流亡在梁国的时候。那时他一无所有,朝不保夕,只有吕省、冀芮等几个忠仆誓死跟随,夜里躺在驿舍冰冷的草堆上,听着窗外野狗的吠叫,却能奇异地安然入睡,因为他知道,最坏也不过如此,明日太阳照常升起,他还活着,还有希望。现在,他是晋侯,坐拥千里江山,带甲十万,钟鸣鼎食,可在这片泥泞的、被血与火浸透的原野上,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这恐惧比梁国的寒夜更冷,比父亲的猜忌更利,比流亡路上的追兵更令人窒息。原来拥有的越多,害怕失去的也就越多;站得越高,跌下来时也就越疼。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息都像一年。他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听着远处隐约的惨叫和兵器碰撞声,听着泥潭吞没车轮出的、细微而持续的汩汩声,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风卷着血腥味、泥土的腥气、还有某种东西烧焦的糊味,一股脑灌进他的口鼻。

终于,有车轮声、马蹄声急促而来,冲破混乱的声响。

但不是徒。

一辆战车从斜刺里冲出,驾车的人技术精湛至极,在混乱的溃兵和泥泞坑洼间左冲右突,如游鱼般灵活,稳稳停在他前方十步之外。拉车的两匹马虽然也溅满泥点,口鼻喷着白气,但眼神依旧有神,步伐也稳。驾车的人正是庆郑。他没有穿甲,只着一身沾满泥污的粗麻深衣,御者专用的皮质护臂和胫甲倒是齐全,手里握着那根熟悉的、磨得亮的马鞭,腰杆挺得笔直。他的脸上也有污迹,但目光平静得可怕,那平静之下,仿佛有冰封的火山,有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就这样看着晋惠公,看着陷在泥潭中、华美却狼狈的国君座驾,看着那两匹还在徒劳挣扎、口吐白沫的骏马,然后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晋惠公脸上。

“庆郑!”晋惠公如见救星,几乎要扑过去,但脚下泥泞让他一个趔趄,“快,换你的车!载寡人出围!”

庆郑没有动。他甚至没有下车行礼。他只是稳稳坐在御手的位置上,握着缰绳和马鞭,目光扫过晋惠公沾满泥浆的锦袍、苍白的脸、以及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慌。

“君上,”庆郑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战场上的喧嚣、风声、以及越来越近的秦军战车的轰鸣,“可还记得出征前三日,于太庙前的占卜?”

晋惠公一时没反应过来,脑中一片混乱。

“大卜郭偃,沐浴焚香,以百年灵龟之甲占卜,”庆郑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一颗一颗,砸在晋惠公心头,“灼纹裂现,得‘师’之‘临’。师卦,坎下坤上,险而顺;之卦为临,兑下坤上,泽上有地。卜偃解卦师出以律,否臧凶。出师必以律,失律则凶。又曰‘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臣当时跪在阶下劝谏秦有恩于我,我背约在先,出师无名;将士疑惧,军心不固;天降霖雨,地势不利。此战必败。君上当时,怎么说来着?”

“你——”晋惠公的脸猛地涨红,羞愤、恐惧、还有一丝被揭穿的暴怒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抖。他想起来了,是的,庆郑确实说过,不止庆郑,梁由靡、韩简,甚至吕省都委婉地表示过忧虑。是他,被河西之辱冲昏了头脑,被虢射、冀芮等人的主战之言煽动,一意孤行。

“君上说‘庆郑妖言惑众,乱我军心,当斩!’是梁由靡大夫和吕省大夫泣血求情,言臣世代为晋御戎,微功可念,君上方才免臣一死,夺臣车右之职,贬去督粮。”庆郑脸上浮起一丝奇怪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深重的疲惫和某种了然的嘲讽,“现在,君上乘小驷,又非晋国战马,遇险则惊;御者非臣,不识韩原地势;战车陷于泥淖,秦军追兵已至眼前——这不正是卦象所示,‘师出不以律’,‘舆尸’之凶吗?”

风更紧了,卷着更浓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也卷来了秦军战车逼近时特有的、整齐而沉闷的隆隆声,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庆郑的目光越过晋惠公,看向他身后那面越来越近的玄鸟大旗,又转回来,落在晋惠公苍白失措的脸上,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不依占卜,不纳忠言,打败仗不是活该吗?”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晋惠公瞬间僵死灰败的脸色,猛地调转马头。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至极的炸响,两匹马长嘶一声,奋蹄前冲。战车碾过倒伏的赤色旗帜、残缺的尸体、散落的兵器,毫不迟疑地冲向溃兵的方向,很快便消失在烟尘与混乱之中。

晋惠公僵在原地,如遭雷殛。泥浆正漫过他的足踝,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庆郑最后那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又像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他所有残存的尊严和侥幸。

“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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