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责拍拍屁股起身,取下了佩剑交给守门的士兵,快步走向帐内。
整个夜晚,殷昭都不敢离开南启嘉半步,他只怕自己一眨眼,就再触不到她的温度。
直到军医替她拔出箭,处理好伤口,再对他说:“娘娘伤得虽然重了些,却不致命,只是失血过多才会无力晕厥。陛下无须太过担忧,娘娘休养些时日就能痊愈。”
他才稍稍松缓下来,紧绷的身形轻颤了颤。
殷昭眼里布满了细小的血丝,用最凶的语气说了最怯懦的话:“阿责,他们是不是在骗我?他们都知道我怕她死,他们知道我害怕,所以合起来骗我,是不是?”
蒙责从心底里觉得不能排除此种可能,但还是劝说殷昭:“陛下,军令如山,军中的大夫断然不敢有所欺瞒。他们说娘娘无事,想来确无大碍,您不要太过担忧。”
他自己也有些后怕,倘若南启嘉真的命丧于此,他又该如何向云素交代?
很久之后,殷昭才平复了些,对蒙责说:“你出去,这里有我。”
因清创上药的缘故,南启嘉的胳膊被缠上了很厚的绷带,裸露在外。
蒙责不便多留,朝殷昭颔了颔首,端了桌面上那一盆淡红的血水退了出去。
殷昭用鼻尖轻轻蹭着南启嘉的额头,虔诚地恳求道:“姣姣啊,你不要吓我,天亮了就醒过来,好不好?”
床上的人面色惨白,呼吸微弱,任他万般焦急,仍是没有睁眼。
他便战战兢兢地,一直守着她,从夜半到天明。
南启嘉浑然不知这一觉睡了有多久,她醒来就看见殷昭在t她身边趴着,一双疲惫的眼睛目不斜视地盯着她。
她想问殷昭关于雪崩被困的事,他有没有受伤,他是怎样带着军队成功脱险的,虞肃双方死伤如何……
可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他搂住。
殷昭声音倦怠,更添欣喜:“姣姣,你吓死我了!”
久违的安全感使南启嘉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她顾不得伤口撕扯的疼痛,在他怀里放声大哭:“我听子卿说……说你遇了雪崩,生死不明……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
殷昭眸光一沉,抚按着她的后脑勺,不停地安慰:“别听他胡说,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南启嘉捧起他的脸,好好端详一番,一把鼻涕一把泪道“还真是好好的,这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心理的紧张感散去,身体的伤痛便愈加明显,她干坐在榻上什么都不做,也会疼得死去活来。
殷昭对于她正在遭受的痛苦无能为力,恨不得能把她身上的伤痕全部都移给自己。
关于那场雪崩,无论南启嘉如何追问,殷昭和蒙责都不愿细说,只道:“不必担心,都过去了。”
南启嘉唯恐自己成为殷昭的负累,想着他不肯说,定是虞军在雪山上伤亡惨重,那便不要多问。
知道是在军营里,每晚换药就算再疼,她也绝不会叫唤一声。
殷昭不言,目光中毫无欣慰之色,他宁愿她一辈子像个不懂事孩子。
夜半时分,南启嘉听得似有人在帐外哭泣,起身发现殷昭不在,想他应当是还在和几位将军商讨战事。
再细一听,那哭声像是来自于女子。
南启嘉穿上衣服,提着灯笼出了营帐,四下去寻找那哭声的源头。
果然,她在草垛下寻到一个衣衫褴褛的美艳女子,月色染上这女子满是泪水的脸,照出她满是泥垢的凄美容颜。
南启嘉蹲下,把手中灯笼放在地上,问那女子道:“姑娘,你为何在此哭泣?”
那女人听得南启嘉说话,敛了哭声,抬眼瞅了片刻,惊呼道:“小南公子?!”
“你认识我?你是谁?”
南启嘉重新提起灯笼,悬在这女子脸旁,发现她除了貌美,还很是面熟。
她掏出一张丝帕,擦干净这女子脸上斑驳的泥污,这才看清了。
她轻放下灯笼,惊道:“你是丝萝?”
这女子呜咽着点头承认。
南启嘉当场愣住。
丝萝可是郸城最当红的舞姬,求见之人踏破门槛,何等风光无限,怎会沦落至此?
南启嘉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小南公子不知道吗?”丝萝哭诉道,“虞皇派人收买了郭顺那狗贼,让他在陛下和太后面前诋毁南大将军通敌叛国。太后生疑,当即撤了南大将军和小南将军在军中的职务,如此一来,我们肃国哪里还有胜算?虞军过境,一路抢掠,我便是被他们掳劫至此。”
南启嘉没来得及消化丝萝这席话中的信息,又见她流着眼泪,笑得猖狂:“可怜我那夫婿啊!去年才攒够了钱,为我赎了身。我怕人言可畏,他就带着我归隐山林……可我们还是逃不过,虞人杀了他,又糟践了我……小南公子,你不为你的族人痛心吗?”
这下南启嘉想明白丝萝话里的意思了。
南家父子遭殷昭和郭顺设计陷害,被罢免了帅职,而肃国百姓因为连连战败,饱受摧残。
南启嘉问丝萝:“那我父亲呢?李成谏叔父呢?我哥哥和小师兄呢?”
丝萝说道:“李成谏将军早死啦!李严公子投入了献王麾下。南大将军和小南将军都死啦,连尸骨都没有找到!”
南启嘉很想选择不去相信丝萝所说的,但她真真实实存在于眼前,衣不遮体,皮开肉绽。
丝萝身上每一处血痕和淤青,都在控诉虞军犯下的罪行,更在向南启嘉陈述她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她甚至哭不出声。
为什么要相信殷昭对她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