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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雪夜恩踪(第1页)

那年腊月,长白山脉的雪下得格外早。老猎人陈三炮扛着半麻袋冻硬的狍子肉往家走时,天已擦黑。北风裹挟着雪粒子,刮在脸上像刀子。走到老林子边缘,他忽然听见一阵微弱如婴啼的呜咽声。

陈三炮拨开半人高的雪堆,现一只黄皮子冻僵在树根下。那皮毛本是油亮的金棕色,此刻却结满了冰碴子,腹部微微起伏,眼睑半阖,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造孽。”陈三炮嘟囔一声,脱了棉袄将黄皮子裹住,抱在怀里往家赶。村里人都说黄皮子邪性,轻易碰不得。可陈三炮打了一辈子猎,见过太多生死,反倒对山里的生灵多了份敬畏。五年前,他独子进山采参失踪,是几只野鹿引着他在暴风雪中找到了冻昏的儿子。自那以后,他再不打怀崽的母兽,逢着受伤的小兽,能救便救。

到家后,陈三炮将黄皮子放在炕头,用雪一遍遍搓它的四肢,直到僵硬的爪子渐渐柔软。他又熬了姜汤,用苇管一点点滴进它嘴里。夜深时,那黄皮子终于睁开了眼,黑豆般的眸子直直盯着陈三炮,竟像是认人似的。它在陈家养了七日,第七日夜里,悄无声息地不见了,只在炕沿留下几撮金色的毛。

怪事是从那年开春开始的。

陈三炮现自家柴房时常莫名多出些东西。有时是几只肥硕的野兔,脖颈处有细小的齿痕;有时是一捆罕见的草药,村里老中医辨认后连连称奇,说这是治陈年咳疾的良方,恰好对症陈三炮的老毛病。最奇的是谷雨那天,陈三炮清晨推门,门槛上竟摆着三颗野山参,须子完整,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珍品。

村里渐渐有了风言风语。有人说夜里看见陈家房顶有金光闪过,形状似狐非狐;有人信誓旦旦听见陈家院子里有孩童般的嬉笑声,可陈家只有陈三炮和老伴两人。陈三炮的老伴刘婶是个胆小的人,整日提心吊胆,劝丈夫将那“邪物”送走。

“它是在报恩。”陈三炮抽着旱烟,望着窗外的老林子,“山里的东西,比有些人更懂情义。”

话虽如此,陈三炮心里也打鼓。尤其入夏后,怪事越离奇。他家院里的老母鸡不再下蛋,可每日清晨鸡窝里总躺着几枚温热的蛋,蛋壳上带着淡淡的金色纹路。更有一夜,雷雨交加,陈三炮被一阵急促的挠门声惊醒。开门后不见人影,只见门廊下蜷着一只湿漉漉的野山鸡,脖颈已断,伤口整齐。翌日,村里便传来消息,说邻村李猎户昨夜被雷劈断了腿——那李猎户正是以擅下套捉黄皮子闻名。

刘婶吓得病倒了,高烧不退,梦里胡话连连,说什么“金眼睛的孩子在哭”。陈三炮请了大夫,药灌下去却不见好。就在他准备套车送老伴去镇上医院那晚,院里传来“咚”一声闷响。陈三炮提灯去看,院心雪地上躺着一株奇异的灵芝,紫黑色,大如蒲扇,旁边雪地上印着一串小小的爪印,似猫非猫,延伸向老林子方向。

陈三炮颤抖着手捡起灵芝。他认得,这是传说中的“还魂芝”,老辈人说只长在悬崖峭壁,有起死回生之效。他连夜熬了汤药喂刘婶服下,天未亮,刘婶的高热便退了,面色渐渐红润。

刘婶病愈后,对那黄皮子的态度变了。她在院角设了个小石台,每日清晨放上一碗清水,几块饽饽。说来也怪,自那以后,陈家再没出现过死去的野物,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贴心”的东西柴房里的柴火总是码得整整齐齐,院里的水缸永远满着,甚至连陈三炮丢了半年的烟袋锅,都莫名其妙出现在炕桌上。

村里人却越恐慌。那李猎户伤愈后,逢人便说陈家养了“黄大仙”,会祸害全村。几个胆大的后生商议着要请萨满来驱邪。陈三炮听到风声,闷头抽了一夜的烟。

变故生在第二年冬。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雪袭击了长白山。积雪封门,村里十几户人家断了炊。陈三炮仗着有些存粮,每日熬了粥分给邻里。然而雪下了七日仍不见停,陈家的粮食也见了底。

第八日夜里,风如鬼嚎。陈三炮蜷在炕上,听着房梁被风压得嘎吱作响,心中一片冰凉。突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抓挠声,比风雪声更尖利。陈三炮推开被积雪堵住半边的房门,只见风雪中,一对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

是那只黄皮子。它比一年前大了一圈,毛色金亮,口中竟叼着一只肥硕的松鸡。它将松鸡放在陈三炮脚边,转身朝着老林子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他。

“你要我跟你走?”陈三炮难以置信。

黄皮子点了点头——陈三炮确信自己没看错,那生灵确确实实点了点头。他回屋套上最厚的皮袄,扎紧绑腿,抓了把斧头别在腰后。刘婶拉住他,眼里满是恐惧。

“它救过你的命。”陈三炮拍拍老伴的手,“山里的灵物,不会害真心待它的人。”

跟着黄皮子在暴风雪中行进,是陈三炮一生最离奇的经历。那小小的金色身影在齐腰深的雪中灵活穿梭,每走一段便停下来等他。风刮得人睁不开眼,陈三炮只能凭着那一点金色辨明方向。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黄皮子在一处背风的山壁前停下,开始疯狂刨雪。

陈三炮上前帮忙,斧头砍开冻硬的雪层,竟露出一个天然洞穴。洞口狭窄,仅容一人爬入。洞内温暖异常,陈三炮举着火折子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洞里堆满了松子、榛果、风干的蘑菇,甚至还有几袋用兽皮包裹的粮食,看麻袋上的标记,竟是多年前一队失踪货商留下的。

陈三炮怔怔地回望洞口。那只黄皮子蹲在雪中,金色的皮毛在风雪中微微光,黑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那一刻,陈三炮忽然明白了这洞中的储藏,绝非一日之功。这生灵或许早在许多年前就开始为报恩做准备,又或许,它一直在守护这片山林,而陈三炮多年前救下的,不过是它漫长生命中的一个偶然。

陈三炮的眼泪涌了出来,在冻僵的脸上结成冰。他朝着黄皮子深深鞠了一躬,那生灵轻轻叫了一声,转身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靠着洞中的储藏,陈家乃至大半个村子熬过了那个漫长的冬天。开春后,陈三炮带着儿子在洞口立了块木牌,上面只刻了两个字“恩山”。

村里再没人提驱邪的事。偶尔有外乡人问起木牌的来历,村里老人会眯着眼抽口烟,慢悠悠地说“这山里的东西,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恩仇善恶,它们心里,明白着呢。”

至于那只黄皮子,有人说曾在月圆之夜看见它蹲在陈家屋顶,像一尊守护神;有人说它早已修成正果,化形去了更远的山林。只有陈三炮知道,每年腊月二十三,他家门槛外总会摆着一小堆新鲜的松茸——那天,正是他雪夜救起那只生灵的日子。

山风依旧,岁月流转。老林子的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而那个关于雪夜、恩情与守望的故事,在长白山的炊烟里,一代代传了下去,融进了东北黑土地的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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