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举着汤匙等她开口喝,本欲多坚持一会儿,却忽然背过身去。
他肺里伤得着实厉害,每隔一会儿便要掩面咳嗽两声。手绢一擦,又咳出血。
明明前些日他都痊可了,亲自来海岛,舟车劳顿,旧伤才又崩裂。
咳罢,陛下神情略有些潦倒。
似乎也知道,润润不会这般亲密地让他喂的。便只好知趣地将汤碗放下,琢磨着直接将补药掺在她饭菜中好了。
……也确实是他妄想,明明他拆散了人家,还想和人家谈情。
他道,“那你好好休息,咱们晚上回宫。朕在外室看几叠奏疏,你有什麽事唤朕,朕能听得到。”
说罢,陛下欲离开,落落寡欢,
腿上骨折未愈,颀长的身姿走起路来略略跛脚,露出孤独带来的忧郁。
润润见他唇角依旧微微渗出血,想是方才咳嗽得厉害了。
她垂下头,陛下在别的事上再可恶,那日终究因为救她才摔得骨折的。
她略略心软,“陛下不是要喂臣妾喝药吗,臣妾还没喝。”
陛下闻此微怔,回过头来,缱绻的味道在彼此心间激荡。露出少见的笑意,道,“好啊,朕来了。”
方才被他放下的药碗,汤药尚且热乎乎的。
润润喝过两口,礼节性地询问,“陛下也该喝药了吧?”
见他方才咳嗽,挺严重的。
陛下听她竟关心自己一句,受宠若惊,恍惚以为幻觉了。
“出来得匆忙,御医开的药都在宫里,朕回宫再吃。”
面色化作春水般温柔,又言,
“谢谢润润关心。”
他的药皆是御医特制的,只有宫里才有,路边上买不到的。
润润随口嗯着,其实并不是关心他。多说一句,只为维持和谐的关系。
“临回宫前,臣妾想去和小柊道个别。臣妾在外的这段日子,多亏了她照料。”
陛下道,“嗯,你去。”
润润续续又道,
“臣妾也想见见张佳年,私底下。”
这一条陛下莫如之前那条轻易答应,他眉梢微挑,下颚紧绷,一提起张佳年,眸中总有些冰冷杀性的色彩……虽然他刚才还那般卑微温柔的样子。
润润知他会生气,主动吻吻他喉结,
“陛下别误会,臣妾只想劝张佳年放手。今後在宫里当个内官,好好做事好好做人,踏实领一二月钱,不给陛下添麻烦。”
陛下剑眉微微蹙起,“私底下不行,必须有人跟着。且在回宫之前,你见他只能隔着大牢。”
润润,“可以。”
从张佳年变成阉人的那一刻,她就知自己此生和张佳年无望了。现在要见张佳年,只为劝说,怕他由一介探花郎跌为太监,精神崩溃。
陛下出去处理那些临时送来的奏疏。欲言又止,又道,“润润我……”
润润问,“什麽?”
陛下犹豫片刻,摇摇头,“没事,回宫再跟你说吧。”
是问她皇後的事。
陛下其实埋着隐忧,
他想封润润为後是一回事,润润想不想嫁给他,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最怕的,弄来弄去,只是他一厢情愿。
……
小柊此番算因祸得福了,房屋被郡守所烧毁,陛下另赐她十间新房,金银财帛,以及三艘崭新的海船,免她们一家人五年的珠税和徭役。
凭借这些大手笔赏赐,小柊一家人一跃成为海岛上最富有的渔户。今後,再无需那麽辛苦地劳作,这是她们第一次切实体会到皇恩浩荡。
润润以娘娘的身份过来和小柊告别,这次不出意外是永别了,今後一个在皇宫,一个在海岛,参商永隔,会面无期。
小柊握住润润的手,低声感慨道,
“其实娘娘一开始从宫里出来,便让人有些担心。风险太大了,保不齐会发生什麽事情,好在您如今平平安安回去了。”
如今这世道,女子哪有容易的。
既然走投无路,给陛下做妾起码落得个娘娘的称号,滔天富贵,无上荣耀,好过流落在外给类似郡守那般的恶霸做妾。
小柊道,“您要想开些。”
润润平和点头,早已想开。
“小柊姐,你以後在海岛生活也要好好的,如果有机会,我会给你写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