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润揣在袖中一只炭笔,头部削尖,当个随身携带的毛笔用。
畅春园,她一边假意看戏,一边将舆图上内容记了个七七八八,并且尽量将她认为的重要路线缩小,写于小纸条,然後藏进中空珠花中,再插回发髻间。
这样,她两手空空到畅春园来,两手空空走,最大限度减少被怀疑的可能。
她看戏向来喜欢安静,临描舆图时,把侍奉的婢女和太监远远屏开了。
小柊愕叹,见润润如此费尽心机,蠢蠢欲动的离宫之心。言尽于此,何须再劝,她不会将润润的秘密泄露去,但同样也无法帮她。日後命如何,全看润润自己的造化了。
正如小柊自己所说,三百六十行各有各的苦楚,莫知她人苦,莫劝她人善。
或许君王宠爱并不如表面那样风光气派,或许娘娘的优渥生活里,藏着卑龌与难堪。
或许这位润润娘娘走,真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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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家人主动向陛下承认了过往种种有罪之事。官员收贿舞弊一事,暂时告一段落。
公主府,
张佳年使足了软磨硬泡的功夫,攻心攻身,软硬兼施,终于使得檀庭带他去见了一面老父母。
其实父母两人有一已不健在,老母病逝。老父亦奄奄一息,张佳年把他接到公主府照料几天,便撒手人寰。
好在老父是寿终正寝的,走时十分安静宁和,无灾无病,临终前还在公主府享受几天好日子。
张佳年披麻戴孝。
痛失父母的打击过大,他发丝也白掉几根。
张父的灵柩并不能停在公主府,公主府代表的是皇室,张佳年仅仅入赘皇家,没资格让公主府为他家亲人挂丧。
一双父母的棺木牌位,皆停去了从前的张府。
檀庭知张佳年悲怆欲绝,感同身受,也在腰间系上白麻布,着素服,烧几张纸了表心意。
如果她没有公主这层身份,原本应算张家儿媳,为公公婆婆守丧理所当然。
“驸马,”
灵前,檀庭命人送来热乎饭菜,柔荑轻轻抚上张佳年肩膀,“驸马,逝者已矣,莫太伤心坏了自己的身子。”
檀庭平日颐指气使,何曾低声下气过。
张佳年幽怨地甩开檀庭的手,眼眶如欲沁出血泪来。
若非这些时日父母沦落诏狱,受饥受寒,更东奔西走逃命,因担忧自己而心力交瘁,老母怎会哭瞎了一只眼睛,老父又怎会溘然长逝?
全是那些位高权重者做的孽。
张佳年想要一把刀,割下敌人的头颅!……可只是幻想罢了,他手无缚鸡之力,文弱一书生,身份低贱。
戴在身上的刑具,掠夺他一个男人尊严。
“走开。”
张佳年终于忍无可忍朝檀庭低吼,狠狠推了下她,
“别碰我!”
檀庭娇小的身子被张佳年这麽一甩,头险些磕在柱子上。侍卫立即上前拔刀,欲将张佳年拿下。
张佳年凛然,生无可恋,全然引颈就戮。
檀庭却阻止了侍卫,“住手。”
她没怒,竟反而以妻子的身份,陪着张佳年一同跪在张父灵前。
檀庭曾经确实是个被先帝宠坏了的公主,但成婚一年有馀,通晓人事,心智渐趋成熟,不再如从前那般刁蛮任性。
张佳年父母逝去确实可怜,檀庭愿意原谅他的情绪失控,和他一起跪灵。
张佳年浑身骨骼剧颤,泪痕挂在脸上,哭得有些抽噎。
刚才他敢推檀庭公主,本已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没想到檀庭高擡贵手。
檀庭梨花带雨地说,“驸马。”
揪揪他的衣角,
她是真心喜欢他啊,他为何总想着那个润润,就不能回头看她一眼呢?
她可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面对公主的温言暖语,若是正常男人,定当说几句软话怜惜一番。
然张佳年正值丧考妣之痛,每每动情之时,想到自己戴的那辱之刑具,情意登时烟消云散。
若父母的在天之灵看他如此狼狈丶丢掉尊严丶被锁住根,茍延残喘当个公主男妾,会不会将他族谱除名?
他寒窗苦读满腹经纶,又考中了探花,本来前程似锦,却落得个如此凄凉下场。说来,全怪那御座上的人。
那人夺走了他的妻,又踩碎了他尊严!
檀庭却以为张佳年能尚公主是莫大荣耀,如何算耻辱。即便仕途毁了,要怪也得怪害人不浅的润润,而非她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