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润知道,他人前一副样子,人後又另外一副样子,最是擅长变脸。
润润面孔板着,周身淡漠似腊月寒风,并不愿理会他。
她的眼圈,到现在还红着。
他夜夜睡她,却连她探望已故姐姐这点小小心愿也要回绝吗?
陛下当然明白她为哪件事较劲儿,忖度半晌,终是让步道,“好吧,你去便去。”
润润问“真的。”
陛下微微莞尔,“若强行留你在宫里,只怕你又要生气,到时候朕可哄不好。”
顿了顿,云淡风轻说,“扫墓而已,非是什麽大事。”
他近来对她的退让确实良多。
润润擡眸,“谢陛下。”
他道,“不谢。”
得帝王首肯,润润立马回去收拾东西。
碧霄宫外加派了两队金吾卫,来来回回站岗巡逻,直接听润润号令,乃是她前几日主动跟陛下求的。
润润此番去祭祀,本以为陛下会派这些金吾卫跟随她,陛下态度却平常:金吾卫是守卫皇宫安全的,岂能跟她出宫。
他没叫人监视她。
摩挲她的脸,“朕相信润润。待你将来记忆恢复,会知道咱们之前拉过鈎。”
他的口吻,并不是以一种真挚热盼的语气,而是相信中夹杂着猜忌,温情中裹挟着冷淡,甚为难以琢磨的感情。
他是那样一个多疑帝王,这样轻轻松松放她出宫,似乎不像他的风格。
她怔怔道,“陛下?”
他道,“朕也有事,兴许为了科举考卷之事,还要亲自到贡院走一趟。”
“陛下不在宫中?”
“过几日才不在。”
润润明天就回去扫墓,仅仅需要半天最多一天时间,明天他还是在的。
润润哦了声,晓得。
翌日清晨,辞别君王。
小雨纷纷,往永安王府而去。
她要先在永安王府打个转儿,收拾收拾姐姐的遗物,再往郊外王爷给岁岁买的那块小墓地去。
因只是一次私人拜访,润润轻装简行,无浩浩荡荡的卫兵跟着她。
出得四四方方的皇宫才知人世热闹,街市繁华,小贩吆喝,人间烟火滋味。
侍奉在润润侧的,只有婢女菊儿和三两个侍卫。她此番出行,和京城寻常贵妇相差无几。
陛下为暖她的心,哄她回心转意,真奉上了足够的信任。
林木森森,肃穆的陵地之中,润润呆坐在岁岁坟前,摆上了鲜花和点心。
菊儿和两个侍卫被她远远排开,她要单独跟姐姐说说话。
泪洒尽了,酒沥干了,林间升腾起冥冥薄雾。
从坟包後面钻出一个人,张兴清秀,身形落柘,仔细看是张佳年。
润润有泪如倾,冲过去抱住。
张佳年亦满面泪痕,润润。
这里远离皇宫,他们可以暂时拥抱。
说来真可悲,他们的重逢,竟要在见不得光的坟场进行。
原是几日前宫中偶遇时,润润以眼神告知张佳年:自己会想办法来为岁岁扫墓,趁机见他一面。
彼时陛下正在,润润表现得十分隐晦。岂料张佳年居然听懂。
张佳年激动无两:“润润,我也是千百般恳求公主,借探望父母的名头偷偷来此,你果真在。”
一对恋人,终于得以顷刻的相守。
张佳年身上弥漫着淡淡香粉味,他受苦了,近来檀庭为难他,总是逼他抹香粉,让他扮作女孩子的模样。
张佳年泪流满面,泪水根本收不住,甚久甚久,他都没有把心爱的她拥在怀中。
左右周遭寂静无人。
平日,张佳年要侍奉妻主,而润润也要侍奉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