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愿出院後不久,牧霄夺派园丁和工人将花园重新修葺了一番,他知道比起画室,盛愿更喜欢待在花园。
他还特意让人将盛愿的那一小片田用小栅栏圈了起来。春天播种下的玫瑰依然没有盛开的迹象,似乎莽足了劲,准备在明年的此时绽放。
秋千椅很大,白色雕花吊藤,椅子里垫了柔软的毯子和枕头。
白日里,盛愿可以坐在这里画画,累了直接躺下小睡。
花园里的灯纷纷亮起,盛愿窝在秋千里面,困意席卷而上,晚风拂过,不经意沾了满身花香。
未久,淡金色的光束映亮前廊,先生推开车门下车。
他刚刚从酒局饭桌离开,熏着浅浅的醉意,佣人站在庭前,同他说了些什麽。
片刻後,沉静的脚步声穿廊而至,来到花园。
盛愿蜷在软毯里,身姿的背景是一片悠远的深蓝,灯火寂落,长睫拓下淡淡的翳影,和主人一样,恬静又乖巧。
牧霄夺稍稍折身,一手覆在盛愿的後颈,另一只垫着腿窝,准备将人抱回房间睡。
觥筹交错後未褪尽的酒气,伴随着低身的动作一同压了下去。
昏昧的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笼下,如阴翳缓缓漫浸了少年,直至将他的身影全然笼覆。
盛愿觉浅,牧霄夺一动,便醒了,倦倦的起眸望他,鼻腔里挤出一声哼。
牧霄夺见状,抽身离开,指尖探了探他脸颊的温度,被风吹得冰凉,带点教训意味的轻斥他:“这麽睡,不怕着凉。”
沉冷下来的眸子,却让盛愿心中升起一点暖。
他被惹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起床气,拒不认错,反倒轻声嗔怪:“您怎麽回来得这麽晚。”
“你在等我呢。”
牧霄夺背风而立,裹在衣襟上的酒气和烟草味道丝丝缕缕揉进风里。
盛愿闻到了,纵起鼻子说:“好大的酒味。”
一整天不见,没提半个想字,上来就被嫌弃一通。
牧霄夺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卑微的待遇。
“那舅舅不抱你了,自己下来走,赶紧回房间里睡觉。”
牧霄夺的威胁显然没有半分气势,反倒助长了盛愿的气焰。
“不想回去,再吹一会儿风,正好您醒醒酒。”他困得倦了,懒得直身,翻身腾出点地方,刚好够牧霄夺坐下。
牧霄夺长腿斜支着地,靠进椅里,夜风里夹杂而过的冷冽,吹散了薄薄的醉意,被酒精浸透的昏沉思绪逐渐清明。
他垂眸瞥一眼腿上多出的一双脚丫,意态疏懒的恐吓他:“盛小愿,过分了。”
“我脚没地方放。”盛愿晃晃悠悠的荡,才不怕他。
这是真养熟了,连胆子也一天比一天大。
牧霄夺脱下外套,盖在他的腿上,没来由的说:“倒是有点儿想念你刚来庄园的样子了。”
“我那时候什麽样子?”
“乖得不行。”
这话像是意有所指,盛愿挑起眼角,恃宠而骄的小模样,质问他:“现在呢?”
“你觉得呢?”牧霄夺慵懒的笑,故意掂了掂某人放肆的脚丫。
盛愿眯窄了眸子。
牧霄夺无奈,淡声的丶温柔的哄:“现在也挺好的,反正都是舅舅惯出来的,怎麽样都得受着。”
盛愿倒在枕上,在这样朗月清风的夜里,用视线描摹他低敛的双目,月白色的脖颈。
牧霄夺身上仿佛有种与生俱来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出尘气质,像渺渺尘世的一捧清雪。
不解意的风吹过来,繁茂的绿意下,花朵枝叶摇晃,像雪片簌簌下落。
他的心跳好像定格在了这个孟夏。
“舅舅,您以前见过我吗?……我说的以前,是很早很早那种。”
不是梦呓痴语,是真切的问。
牧霄夺不言。
他没有承认,也不否认,默许的姿态,变相的在给盛愿的希冀加码。
许久,他说:“……见过。”
男人轻擡眸,淬冷的眼神中,像是忽而晃碎进去了万千灯火。
他终于承认,这并非乍然相逢,而是一场经年累月的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