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第190章
夏灵的声音一落,政华殿中陷入前所未有的沉寂。
林英手掌浸出大片汗湿,多到足以化成水滴沿指缝掉落在地。
他与衆侍卫和宫人一起跪在地上不敢擡头,就连大监这次也走下台阶颤颤巍巍地叩身在地。
帝王此时没有爆发出雷霆怒喝,却比任何一次都更让人胆寒畏惧。
林英额首紧紧贴在地面,冰凉的石地极快升温,不时蕴出了与汗水相连的湿气。
令谁也想不到,曾被所有人既定为事实丶从未怀疑过分毫的事,竟在今时今刻以这般荒唐的情势彰显出来。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衆人皆难以置信,同时也更惶恐天子动怒将会殃及自身性命。
林英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睑一眨便结出朦朦雾气。
比起自己的命,他此刻更无比畏惧帝王在盛怒之下真的会赐死夏灵。
这个刚烈的姑娘将带毒的刺直往赫连熵的心口里扎,把如此骇人的原形生硬地摊开,实在不留丝毫情面。
他内心急迫地想去堵住夏灵的嘴,拽着她远远离开这吃人的皇宫。
林英把双唇咬到发紫以至渗出血珠,为什麽…她就不能再多想一想,想想这世上还有人更想让她也好好活着!
赫连熵死死盯住夏灵,似是要从她的脸上看出哪怕一刹那的破绽。
可面前的姑娘神情郑重,杏眼中目光尤然坚定,她不惧龙颜更不畏生死,一副将性命抛于度外的坦然。
赫连熵面色越来越苍白,近乎可以说是惨白。
男人英隽的面容在冷沉的暴虐中竟有如同错觉般的脆弱,仿佛把所有光亮都吸进黝黑瞳眸的深涧。
高魁龙座上金雕巨龙怒目而视,利爪腾空欲灼斗云,然而爪上长甲与云只隔馀寸之距就被定格于此,龙睛厉瞪于前方可身形再不得动掸。
往事一幕接着一幕地映照出来,从开始到现在每一个细节都在眼前浮现得淋漓尽致。
赫连熵缓缓闭上眼……
除却新婚当夜青年曾显露过慌忙失措,景玉甯在他的面前永远是一副沉静完美的妻子模样,只在感情上疏远得近乎漠然。
这让他一直以来都认为,他的玉甯从未爱过他,无论是最初的自己还是彼时的他,皆以为这场婚缘不过利益党争。
若说青年对他有何情愫,最多不过是与沉风铭的书信认错了人,再从失望跌落绝情而已。
……可如果,所有的一切在一开始,其实并非他所想的那样。
青年曾爱过他,曾在嫁给自己时心怀着爱意与憧憬。
赫连熵攥紧拳掌,手指关节使力到发青发白。
他竟是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心肺仿佛正裂开一道深邃的口子,从伤痛之处滥觞出滴滴血液,不稍多久就汇成一注血流。
赤黑的腥血在最深处夹裹着悔恨与惧意,难喻的苍茫源源不断地啃咬在每一根痛觉的筋脉上。
他後又睁开眼,烈阳的灿光袭刺进眼球中,半晌恢复澄明。
帝王睥睨座台下一个个叩地的头颅,所有人都正畏缩着肩膀止不住颤抖。
此刻该应上那句,“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故世间无人不惧天子怒颜。
可天子活在世上,又如何无不惧怕?
男人滚咽喉咙,口中吞下丝丝血沫。
青夜宴,小美人,他不是没有想过……
从最初与青年谈涉天下丶理论朝廷时,他就有所察觉。
这两人实在太过相似,昔时小美人一言一句治国安邦,後来景玉甯推心共谈理政官民。
这份熟悉的即视印象分明一直近在眼前,仿若一层轻薄的纱摇摇欲坠地悬挂咫尺。
可他却连撩起来看一看的胆量都浑然消散,更遑论凝视深望去寻探夙昔的本相。
他委实怕极了,怕到最後只能由着这份被自己亲手穿刻的恐惧在心底掏出一个又一个枯烂的空洞。
在这场被痛与悔淹没的黑海里,他已经尽数体会到浪涛翻滚的下坠与窒息,从与景玉甯姻缘牵连的那一刻起,便仿若无时不在无望地游救。
“再给朕唱一遍那首歌谣。”赫连熵开口命道。
夏灵跪着身子一动不动,她自帝後离间那日起就随景玉甯居在銮熙宫再不过问宫中是非,若非今日被赫连熵提问,自是不知这是什麽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