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无忧抬头,动容了一瞬,很快又被迟疑覆没。
夏鹤只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怎么会有这种好事,莫非又是他的什么谋算。
即使是他们夫妻二人之间,他对她好,也一定是因为有所求,是为了达到目的的手段。所以她要权衡利弊、得失,跟他一码一码地算明白。
夏鹤从前理解她的不易,冠冕堂皇地陪她玩约法三章的把戏。但他现在忍无可忍了。夏鹤欲发作,但又觉得祁无忧没有想错。
他对她好,绝非什么都不图。
他企求她的心,等待被她另眼相看,而她的那些男人只是多余的陪衬。
“建仪,你还在防我什么?”夏鹤的俊容不无愠色,“连我的出身你也知道了。我对你已经毫无隐瞒。”
“毫无隐瞒?”
祁无忧反问一声,也来了火气。
“你不提倒罢了,毕竟我不想追究那么多。”她站起身,盛气凌人,“可你在这里跟我大言不惭,我就非问问你不可了:你回来以后,为何从不向我解释你是如何骗取了徐昭德的信任?如果不是我另派了英朗同去,岂不是这辈子都要被你蒙在鼓里?!”
说着,祁无忧将夏鹤认贼作父、金屋藏娇的证据甩在了他面前。她知道英朗跟夏鹤情同兄弟,若非夏鹤真的做了这些事,他又哪来的这些证据。
夏鹤坐着,徒然被“英朗”两个字刺激,望向祁无忧的眼神平静得骇人。
“你宁可信他,也不愿信我?”他像在自说自话,“我以为你恨他。”
“我信证据!”祁无忧努力地展现着她的理智,但她又道:“只要你拿得出证据,我又怎么会不愿意信你?!”
身为公主,她必须做出理智的判断;身为爱人,她很想相信夏鹤。两相矛盾之下,她也只能殷切希望他能拿出强有力的证据了。
但夏鹤说:“我没有证据。”
他否认得极快,像晴天霹雳。祁无忧极力镇静,又问:“那这些事,你有没有做过?”
夏鹤瞥了一眼,白纸黑字,每句话他都说过,每件事他都做过。
他点了头,也说:“但我没有背叛你。”
当初借兵要紧,夏鹤理应有便宜行事的权力。他此举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固然没想过冒着被徐昭德识破的风险保存任何证据。
祁无忧考虑到这点,陷入了长久的挣扎,许久没有再说话。她是否应该摒弃一次理智,相信眼前这个男人?但错信的代价又无疑是她承担不起的。
她沉默的时间愈来愈长,夏鹤的心也愈来愈凉。
“你还是信他。”夏鹤平静地陈述着,酸气也平静地弥漫着,“你们的事,我知道了。”
祁无忧听了前半句,火大不已,正待怒骂“这哪里是信谁的问题”,却不防他这时反将一军,双耳发鸣,突然不能思考。
夏鹤缓缓站起身,不再看她。没有表情的脸没入阴影之中,所有复杂的情绪也沉入了心底。
结果闹了这半天,他才如英朗所说,是那个插足他们的外人。英朗才是她第一个男人。
是他自视过高,高估了她对他的信任,亦高估了他对她的特别。他赌错了,只有愿赌服输。
夏鹤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他绝不会坐以待毙、束手就擒。如果她当真动用禁军拿他,那这次也只好来一回真的反目成仇,兵戎相见了。
祁无忧脑中还是嗡嗡的,不是很能仔细听清他说了什么。
但她的双眼还注视着他。他转身离去,决绝得就要从此与她一刀两断。
夏鹤走时,不无凉薄地下了句结论:
“算我爱错了人。”
祁无忧愣住。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她旋即恢复清明,几乎冲着夏鹤的背影顿起脚,“你站住!”
夏鹤背对着她站住了。
祁无忧深深地呼吸,见他如她所愿停下了,却不知再说什么。耳鸣目眩的感觉又密密麻麻地找了回来。
夏鹤僵硬地站了少顷,猛然折回来,厉声道:
“你是受之无愧,认为一切理所当然,还是毫不在意?甚至是真的不明白?!”
祁无忧被他吓住了,一声不吭。
“因为我爱你!我爱你才会做这些!”
夏鹤几乎是把他的一腔爱意狠狠地甩在了她面前。
他甚至,只要不说得明白透彻,祁无忧一定胡思乱想,搬出一堆欲加之罪。
夏鹤的声音是他从未有过的激动,言辞更是从所未有的激烈。他像变了个人。但仅是这样,还不足以表达他的痴狂。
祁无忧要理智,他就不要理智。
夏鹤的手伸向腰间,眨眼扯开了衣袍。
他主动在祁无忧面前宽衣解带许多次,只有这次不带一丝欲望。
那满身的伤痕触目惊心,还有几道刀伤,是昨日刚补上的。半湿的血痂和累累的旧痕,一道比一道瞩目。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告诉你。”夏鹤背对着她,迟迟没有转身。
让她看见他满身伤疤的那一刹那,他就不再有体面和清高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