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内,炭火的暖意驱不散空气中的凝滞。李孝昌的汗水几乎要浸透衣衫,王彪等人握紧兵刃的指节微微白,目光在黄巢与张承玄之间逡巡。唯有那年轻女冠凌瑶,依旧眼帘低垂,仿佛置身事外,但指尖搭着的剑柄,却稳如山岳。
张承玄端起茶盏,又轻轻放下,那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并不催促,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黄巢,目光深邃,仿佛能容纳世间一切风云变幻。
去,还是不去?
黄巢脑中念头飞转,权衡着利弊。
去龙虎山,看似是一条生路,甚至是通天之阶。有玄门正宗庇护,朝廷追捕、朱温报复、地煞教残余的威胁,暂时都可消弭。龙虎山承诺的疗伤、开放典籍,更是无法拒绝的诱惑。他体内的异火虽然经过兵煞淬炼有所精进,但隐患未除,驳杂未清,若有玄门正法引导,或可真正走上坦途。而对“门”、对“兵主归墟”的探寻,也必然需要更古老、更系统的知识,龙虎山藏经阁,无疑是最佳选择。
但代价呢?张承玄所说的“一件大事”,含糊其辞,绝非易与。龙虎山传承千年,底蕴深厚,能让他们觉得棘手、需要借助“外人”力量的大事,必然凶险万分,甚至可能牵扯到某些天地间的绝大秘密。而且,一旦踏上龙虎山,就等于将自己与这个千年玄门绑在了一起,从此恩怨纠葛,再难独善其身。届时,是福是祸,是机缘还是牢笼,尚未可知。
留下,固然凶险,步步杀机,但至少自由。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伤势可慢慢养,力量可靠自己一步步磨砺、掌控。与各方周旋,虽如履薄冰,却也是他黄巢熟悉的战场。
但……真的能留下吗?尧山异变,兵主归墟之门的秘密已经泄露。朱温逃遁,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引来地煞教最后的疯狂反扑。长安那边,田令孜、杨复恭一旦得知自己未死,并与李孝昌、龙虎山有了牵连,会如何反应?同州,已成是非之地,漩涡中心,绝非久留之所。
更重要的是……“影”的态度。这来历诡异、力量莫测的存在,与自己有盟约,目标是寻找“门”。龙虎山显然对“门”也有极深的了解和图谋。若拒绝前往,是否会与“影”的目标产生冲突?这冰冷的“盟友”,又会如何选择?
思绪如电,在极短时间内流转。黄巢的目光,再次扫过脚下的影子。那缕冰冷的感知,依旧漠然地存在着,对张承玄的提议,没有任何表示,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是默许?还是……考验?
黄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闷痛让他微微皱眉,但眼神却愈锐利清明。他抬起头,迎上张承玄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虽因伤势而嘶哑,却字字清晰
“天师厚意,黄某心领。龙虎山乃玄门圣地,能得入内,自是求之不得。只是,黄某有三事不明,还望天师解惑。”
“黄居士但讲无妨。”张承玄脸上露出笑容,似乎对黄巢的回应并不意外。
“其一,天师所言‘一件大事’,究竟为何事?可否明示一二,也好让黄某心中有个计较。黄某如今是戴罪之身,亡命之徒,若所托之事有违道义,或力有不逮,岂不误了天师大事,也枉费了天师一番美意?”
张承玄捻须沉吟片刻,道“此事说来话长,牵扯甚广,三言两语难以尽述。不过,黄居士可将其理解为……‘补天’。修补一处因上古变故而破损的‘界限’,阻止某些不应现世之物,继续侵染此方天地。此事确实凶险,但也功德无量。至于黄居士的能力……”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黄巢的胸口和影子,“贫道相信,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至于是否力有不逮,待黄居士伤势痊愈,修为精进之后,再论不迟。”
“补天”?修补“界限”?阻止侵染?张承玄的话依旧云山雾罩,但透露出的信息,却让黄巢心头震动。这所谓的“大事”,果然涉及天地根本,与“门”的破损、异界侵染直接相关!难怪需要身负“兵主之血”和“守门人印记”的自己。
“其二,”黄巢压下心中波澜,继续问道,“黄某并非孑然一身,尚有几位忠心弟兄追随。若往龙虎山,他们……”
“可随行。”张承玄毫不犹豫道,“龙虎山并非不近人情之地。黄居士的随从,只要恪守山规,不生事端,山中自可安置。不过,人数不宜过多,且需隐姓埋名,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倒是解决了黄巢一桩心事。王彪等人与他同生共死,断无抛下之理。
“其三,”黄巢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天师如何保证,黄某与随从进入龙虎山后,不会被当做囚犯软禁,或被迫做出违背本心之事?龙虎山千年玄门,规矩森严,黄某一介草莽,恐怕……”
这是最核心的问题,关乎自由与尊严。
张承玄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抚掌轻笑“黄居士思虑周详,贫道欣慰。贫道可以龙虎山第六十三代天师之名,以及三清祖师为证,只要黄居士不做出危害龙虎山、危害天下苍生之举,在山上期间,绝无人敢将你视为囚犯,更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你与随从,是龙虎山的客人,亦是潜在的……道友。至于规矩,入乡随俗,一些基本的清规戒律,还需遵守。但黄居士本非我道门中人,只要不犯大忌,些许小节,自可通融。”
他以天师之名、三清为证,这誓言的分量,在玄门中可谓极重。虽然不能完全杜绝风险,但也显示了足够的诚意。
三个问题,张承玄的回答,都算得上坦荡,至少表面如此。
屋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李孝昌大气不敢出,王彪等人则望向黄巢,等待他的最终决定。
黄巢缓缓站起身,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微微一黑,但他站得很稳。他对着张承玄,抱拳,深深一揖
“既如此,黄某……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天师收留。”
他没有说什么“愿效犬马之劳”的套话,只是平静地接受了邀请,也表明了客人的身份。
张承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也起身还礼“黄居士不必多礼。能请得黄居士上山,是龙虎山之幸。事不宜迟,尧山之事恐已惊动各方,同州不可久留。今夜子时,贫道会安排妥当,送黄居士与诸位离开。在此之前,还需委屈诸位,在别院暂歇,莫要外出。”
“一切但凭天师安排。”黄巢点头。
“李使君,”张承玄转向李孝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黄居士一行在贵府别院之事,以及今夜离去之事,务必守口如瓶。若有半点泄露,后果……你应该清楚。”
“是,是!下官明白!下官以性命担保,绝不泄露半个字!”李孝昌冷汗涔涔,连忙赌咒誓。
“嗯。”张承玄不再看他,对身旁的凌瑶道“瑶儿,你留下,负责此间护卫与接应事宜。有为师在此,料也无妨。”
一直沉默的凌瑶,此时才抬眸,清冷的眸子扫过黄巢等人,微微颔,惜字如金“是,师父。”
张承玄不再多留,对黄巢点点头,转身飘然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晨光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一丝淡淡的檀香气息。
李孝昌如蒙大赦,对黄巢匆匆一揖,也慌忙退了出去,看样子是去安排封锁消息、准备车马等事宜了。
正房内,只剩下黄巢一行人,以及那位清冷如冰泉的龙虎山女冠,凌瑶。
子夜,同州城在初春的寒意中沉睡。城门紧闭,街巷空寂,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深巷中回荡,显得格外清冷。
城北榆林巷别院后门,悄然打开。三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出,汇入无边的黑暗。没有灯笼,没有喧哗,车夫是李孝昌精心挑选的心腹,沉默而精悍。王彪、刘汉宏、林言、赵璋四人,分别混在车夫和随行护卫中,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山猫则被李孝昌另作安排,留在了同州。
黄巢、孟楷,以及那位龙虎山女冠凌瑶,同乘中间一辆马车。马车内部空间不大,但布置得还算舒适,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里点着一盏光线柔和的气死风灯。凌瑶独自坐在一侧,闭目养神,怀中抱着那柄连鞘长剑,气息清冷,仿佛与车内的其他人隔绝开来。
孟楷坐在黄巢对面,眉头微锁,低声道“大将军,龙虎山此举,虽是善意,但也透着诡异。那‘补天’之事,恐怕绝非易与。我们此去,是福是祸,殊难预料。”
黄巢靠坐在软垫上,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有些苍白。他微微摇头,低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留在同州,是明枪暗箭,步步杀机。去龙虎山,至少暂时可避风头,争取疗伤和提升实力的时间。至于那‘补天’之事,届时见机行事便是。龙虎山乃玄门正宗,行事总归要讲究章法,比之田令孜、朱温之流,可信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