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哥,您刚才说,如果中国亡了,您连狗都不如。”张宗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不想到那一天。我读过史书,看过历代兴亡——亡国之人是什么下场?是扬州十日,是嘉定三屠,是子子孙孙为奴为婢,是脊梁骨被一寸寸打断,再也直不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还在下,远处的灯光在雨幕中摇曳。
“我在上海滩见过日本人怎么对待中国人。”张宗兴没有回头,
“他们在虹口公园门口挂‘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他们在租界里随意抓捕、刑讯、杀人。他们看中国人的眼神,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牲口,看物件。”
他转过身,脸上有一种刀刻般的坚毅“我算过一笔账。这场战争,日本人的工业是我们的十倍,军力是我们的五倍,海军空军我们几乎没有。硬碰硬,我们打不赢。”
“那你还……”司徒美堂忍不住开口。
“但我们有四万万人。”张宗兴说,
“四万万不肯做奴隶的人。日本可以占领我们的城市,但占领不了每一寸土地;可以杀死我们的人,但杀不绝反抗的心。战争会很长,很苦,会死很多人——但只要我们不死绝,只要我们还在打,他们就得源源不断往这个泥潭里填人命、填资源。”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日本人撑不起一场漫长的消耗战。他们的国力不够,他们的野心太大。时间在我们这边——只要我们撑得住,拖得起,用空间换时间,用血肉换喘息,总有一天,局势会变。”
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
“国际局势不会永远不变。”张宗兴继续说,
“英美现在坐视不管,是因为还没伤到他们的利益。等日本人的野心膨胀到威胁他们的时候,等世界看到中国人流了这么多血还在抵抗的时候——风向会变的。”
杜月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看得远。”他说,“比我们都远。”
“不是看得远,是没得选。”张宗兴苦笑,
“要么跪着死,要么站着生。我选了站着生——哪怕站着的代价,是活得艰难,死得惨烈。”
司徒美堂重重地拍了下桌子,震得茶杯哐当作响
“说得好!站着生!我司徒美堂活了五十多年,就认这个理!”
杜月笙看着张宗兴,看了很久。
“我信你。”他终于说,
“不是因为你这番话多么高瞻远瞩——而是因为五年来,你用命证明了你是什么人。”
司徒美堂也重重地点头
“我老粗一个,听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我就认一条——你是真打鬼子的。这就够了!”
张宗兴看着这两位老人,眼眶忽然有些热。
乱世之中,能得这样的信任,是奢求。
“谢谢。”他说。
“别谢。”杜月笙摆摆手,
“既然是同路人,就别说客套话。”
“你刚才说的三条线,我们具体谈谈。钱、人、路子,怎么安排,细节要敲定。”
三个人重新坐下。
这一谈,就是三个小时。
他们讨论了如何组建贸易公司,如何打通运输渠道,如何建立情报网,如何甄别和安置流亡者。
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每一个风险,都仔细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