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湘头七那天夜里,有人在训练营放了一把火。
火是从粮库烧起来的。江风大,火借风势,舔着木结构的房梁往上窜。哨兵现的时候,半边天已经烧红了。赵铁锤冲进粮库,拖出两袋没有被点燃的大米,再转身想回去,房梁塌下来,堵住了门。
他站在门口,头烧焦了半边,脸上熏得漆黑。
溥昕带着她那一百个短刀兵,一字排开,从操场到粮库,人传人递水桶。水从江边一桶一桶传上来,浇进火里,嗤嗤冒白烟。火灭了,粮库烧了大半,剩下的粮食装不满五辆板车。
张宗兴站在粮库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烧焦的米。米粒黑,一搓就碎,从指缝漏下去。
赵铁锤蹲在他旁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兴爷,不是意外。有人泼了汽油。”
张宗兴把手里剩下的米搓干净,站起来。“查。天亮之前,把人找出来。”
赵铁锤站起来,走了。溥昕跟在他后面。李婉宁抱着剑,靠在旗杆上,看着操场上那些救火的新兵。有人光着膀子,有人只穿了一条裤衩,都在喘,都在看着张宗兴。
张宗兴走到队伍前面,站定。“粮库烧了。你们没粮了。明天开始,每天一顿。饿不死的。谁想走,现在走。我不拦。”他顿了顿。“走了就别回来。”
没有人动。风吹过操场,旗杆上的旗子哗哗响。远处江面上有船灯,一晃一晃的。
赵铁锤在天亮之前把人揪出来了。是个新兵,二十出头,瘦高个,脸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茧子。他跪在张宗兴面前,低着头,肩膀在抖。
赵铁锤把一把还没用完的油布袋子扔在地上。“汽油是从他铺位底下搜出来的。他招了,唐式遵的人给他的。让他烧粮库,烧完了去江北码头领赏,二十块大洋。”
张宗兴蹲下来,看着那个新兵。“你叫什么?”
那人的嘴唇在抖,上下牙磕得咯咯响。“刘……刘二娃。”
张宗兴站起来。赵铁锤把刀拔出来,递给他。张宗兴没有接,看着刘二娃。
“你爹妈还在吗?”
刘二娃抬起头,眼眶红了。“在。在乡下种地。”
“他们知道你当兵吗?”
刘二娃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跟他们说,我去重庆做工。”
张宗兴从赵铁锤手里接过刀。刀很沉,他握在手里,刀尖指着地面。刘二娃看着他手里的刀,浑身都在抖。
“张……张教官,我……我……”
张宗兴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肤,晨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你烧了粮库。几百人没饭吃。你一个人,换几百条命,值了。”
刘二娃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张宗兴把刀收起来,插回赵铁锤腰后的刀鞘里。刘二娃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走吧。”张宗兴转过身。“回你爹妈那儿去。告诉他们,重庆的工不好做。”
刘二娃跪在地上,愣了几秒。赵铁锤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推了一把。刘二娃踉跄了几步,回头看了张宗兴一眼,转身跑了。鞋跑掉了一只,没回头捡。
赵铁锤蹲下来,把油布袋子捡起来,揣进怀里。“兴爷,唐式遵的人还在码头上等着,二十块大洋,还没付。”
张宗兴转过身。“去码头。把人带回来。钱也要。”
赵铁锤站起来,点了几个老兵,走了。
溥昕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张宗兴。她把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张先生,为什么不杀他?”
张宗兴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了。“杀了他,唐式遵就知道我怕了。”
溥昕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没有说话。
江北码头。天刚亮,雾还没散。赵铁锤蹲在石阶上,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几个老兵散在四周,假装等船的客人。接头的还没来。等了半个时辰,雾散了,太阳出来了。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皮箱。他走到码头边上,四处张望。
赵铁锤从石阶上站起来,走过去。“等人?”
中年人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赵铁锤从腰后拔出刀,架在他脖子上。“唐式遵的人?”
中年人的脸白了,皮箱掉在地上,摔开了,里面滚出几块银元。银元落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赵铁锤把刀收起来。两个老兵把中年人按住,绑了。赵铁锤蹲下来,把银元一块一块捡起来,装回皮箱,提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