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涣君道:“想要青零城?自行来取。”
灰烟燎过,消散在眼前。齐恂于城楼下遥遥一瞥,那抹苍白的孤魂于万千烽火中一晃而过。
多麽摄人心魄的一张脸,对齐恂而言是如此的。
她驻留的时间不长也不短,短暂到不足以让齐恂看得真切,却也让他万分确信,城楼上督战的女子,就是那个让他魂萦梦绕数十年的人。
从怀贞十七年到宣宁元年,齐恂花了五年时间去寻觅,到头来依旧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直到终于接受了她身死于甘泉宫的结局,可她此刻就好端端地站在他眼前,领着千军万马同他刀剑相向!
齐慎心中已生了不详的预感,下一刻自家兄长一夹马腹,挥槊朝城门冲了过去。
齐慎忙喊道:“兄长且慢!”
马蹄声与飞扬的沙尘绞碎了他的话音,只馀一骑绝尘。
他的兄长是天生的将才,战前临危不乱,未尝中过敌军诱敌之计,偏在今夜成了莽夫,只因看了那个女子一眼。
齐慎也只得下令,命身後万军冲杀,一举攻入青零城。
“衆将士听令,护卫陛下,攻城!”
成百上千的骑兵丶步兵追逐着一路退去的守兵,涌入城中,本欲行抢掠之举,可是目之所及满面疮痍,早已没有了人烟。
青零成了一座空城。
齐恂意识到中计之时,为时已晚。
他即刻勒马停下,马蹄在原处打转,而齐恂的目光也敏锐向四周搜寻着。
徐令衿紧急领兵向东城门退去,沉重的城门落下断绝了齐家军的退路。
与此同时,两路衍州兵于西城门集结,截断齐氏围在城外的士兵与城中兵马。
城门外的厮杀之声不断,而那不可一世的少年英杰,仅仅因着那一瞬的感情用事,沦为了青零城中的困兽。
上千弓弩手现身于城墙的四面八方,张弓搭箭,箭尖对准之处,乃是当朝皇帝的项上头颅。
攻守之势异也。
齐恂不惧那些随时会离弦的箭矢,攥着缰绳于原地来回踱步,只为在火炬林立的城墙之上搜寻那个身影。
直到那人亲身登上城楼,居高临下审视着他的时候,才真教他目眦欲裂。
符涣君笑看向他,戏谑不已:“五年不见,你怎麽一点长进也没有?”
齐恂道:“整整五年,你为的就是今日吗?”
符涣君道:“自然不是。为的还是你桓阳齐氏长跪于我父母墓前,顿首忏悔的千万日。”
齐恂咬牙切齿道:“好得很。”
符涣君不与他多言,只一声令下:“放箭!”
齐慎挥着长枪疾呼:“掩护陛下!”
披坚甲丶持盾牌的士兵即刻向齐恂靠过去,高举起盾牌将他护在身後。
千百支羽箭如雨点落下,刺穿将士的身躯丶铠甲,中箭的骑兵接连摔下马去,战马受了惊,于军阵中来回冲撞,踏死兵卒无数。
不容片刻喘息,一拨箭雨过後,又一批弓弩手张弓搭箭蓄势待发。
齐恂当即下令:“往回撤,向西城门突围!”
两队骑兵开路,穿过密集的箭雨,中途不断有中箭之人落马,绊倒其後的马匹。军阵经过片刻的混乱又很快恢复,前赴後继奔往城西。
箭矢叮叮当当钉在盾牌上,扎成了刺猬。
及至他们逃窜到东城门,随齐恂冲入青零城的士兵几乎全军覆没。
一墙之隔的城外战场,也是一样惨烈的光景。将近十万兵马无人统率,在齐恂一意孤行之後成了无头苍蝇。历经衍州兵两路军马长达数个时辰的冲杀之後,齐家军主力也都被消磨殆尽。
他的十二万兵马在衍州两万的府兵面前不堪一击,可谓乎惨败。
然而,那群人却忠心得发了狠,哪怕知道冲上前必死无疑,还是前赴後继推着巨木冲向城门,试图将那沉重的关卡撞出个窟窿来。
血海奔涌,尸山堆叠。
在齐家军锲而不舍的营救之下,巨木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城门,东城门还是被撞破了。
齐恂望见东城门外照进的一线火光,立即掉转马头往城外逃去,高呼:“撤兵!”
符涣君站在城楼之上,施令命弓弩手放完了最後一拨箭矢。
齐恂含恨回望向高楼之上的身影,符氏的女辈也成了能坐镇一方的枭雄。
那神色,是怨恨,还是不甘心,其实齐恂自己也分辨不清。
衍州战火渐歇,厚实的黄土被血液浸透,连浮尘都飘散不起来。
符涣君立在城楼上许久,望着齐家军落荒而逃的方向,只待他下一次进攻了。
只可惜,今夜本是最好的时机,却还是让他逃走了。
若非夜间下过一场雨,大可一把火烧尽他驻扎在沣水以北的营寨。
徐令衿登上城楼,同抱拳回报:“此战告捷,女君果真料事如神。”
符涣君望着远山,怅然叹曰:“可惜啊——没能让齐恂把命留在这里,算不上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