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尚瑾没再说话,而她只是轻轻一笑就离开了。
他也没有追上去,说几句挽留的软语。
建州温氏的二公子总有一天要回西京去,守着他的家人,而符氏的女公子尚有家仇要背负起。
温家是她拉拢不来的世家,可东境的士族像鸿雁的羽,多得数都数不清。
时隔多年,这些士族慕名而来,他们或投诚,或献计,再度拜倒在永州符氏的青旗下。
诚然,这些士族加起来,也敌不过沈家的份量。
——
五月初,侍从携喜讯而来,踏破了扰人的蝉鸣声。
彼时姜衍君刚刚回到东陵郡,百废待兴,她也从早到晚溺在高过案头的公务里。
只听侍从来报:“女君,沈家主回来了。”
姜衍君猛然擡起头,道:“在哪?快带我去见他。”
以齐恂的手段,姜衍君几乎以为沈弗攸会死在西京,可他再度出现在她面前时,像一副被抽去了生气的皮囊。
沈弗攸坐在素舆上,侍从推着他过来。他只着一身文士衣衫,持一柄缂丝刀扇,宽大的衣摆垂下,遮去满身的刑伤。
“弗攸阿兄!”姜衍君急急奔过去抱住他,像当年符家的稚子拉过沈家兄长的衣角,恍惚两月未见,她从此高出这个兄长许多个头。
这相拥惹得他低咳一声,她才撒开了手。
见了衍君,他依旧是笑,拢袖拱手道:“不过两个月,衍州已是囊中之物,衍君果真不会让我失望。”
其实到底还是让他失望了。
姜衍君道:“对不起,临了还是心慈手软了,没能杀了他。”
沈弗攸不甚在意道:“那又有什麽要紧?”
她不知为何很难过,难过于对眼前人生出不该有的疑忌,才在他的忠心耿耿面前显得可笑。又或许难过于沈弗攸因自己落难,毫无怪罪的样子,才更令人心生歉疚。
她觉得自己虚僞,身为主君的慈悲都是用来笼络人心的,一时分不清这样的难过是真的,还是只浮于表面。
沈弗攸只拍了拍她的背,同她玩笑道:“没事了。放心,我绝对不告诉旁人主君在我这里哭过,惹别人笑话。”
下一刻,她眼中泛出的泪就收了回去。
姜衍君道:“衍州诸事有我操劳着,倒是永州只有我阿姊照看,你为何不先回永州?”
沈弗攸道:“因为你在这里。”
他穿过这熙熙攘攘,却不为利来利往,只是因为一句,她在这里。
对上衍君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他的一字一句珍而重之:“涣南沈氏,永远忠于符氏,哪怕你改了名换了姓,我亦忠于你。”
三江奔流之声在耳边澎湃,而眼前人的郑重承诺比江海的惊涛骇浪更动人心魄。
姜衍君道:“我到东陵时,有人说此地的财源都随流水泄入海里了,守不住。我便命人在三江入海口修建了镇江塔,如今刚好落成,你想不想登塔去看看?”
瘸子怎好登塔?
沈弗攸敲了敲素舆的扶手,无奈一笑,又不忍拂了她的兴致,还是答应了。
那一日,她与沈弗攸一同登上镇三江双塔,面东为大海,向西则为天下。
安全
姜衍君指着西边广袤的农田,说道:“你瞧,这里平原辽阔,土地肥沃。东陵虽然只占了一小块地方,却有着最多的田地。衍州的粮食,十之有六産自这里。”
沈弗攸道:“从前,我不知道你为何会选东陵郡,这里为衍州地势最低处,若是敌人从四面八方打过来,一点退路也没有。”
做饭
姜衍君道:“昔年我问祖父,我名字中的‘衍’字作何解,他说,衍,水朝宗于海貌也。你看国境中的河流都汇聚于衍州,在东陵奔流入海,想不想天下大河的朝宗?待到来日,也会有万千臣子的朝宗。”
但凡是出于军事作战的考量,她都不会选东陵。背依大海,她偏要背水一战,不给自己留退路。
沈弗攸笑着听她大放厥词,她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符氏二女公子,没有哪个人,也没有哪一次磨难,能挫一挫她的雄心。
可她似乎有些疲惫了,不论是因为坐困张府的那几日,还是因为不久前的一场争执,都耗去了她极大的精力。
海风粘稠,使她的额发贴在微汗的面颊上,眼睫垂下,阴影与眼下的乌青融为一体。
“会有那一日的。”他说,“现下,可以先休息了。”
姜衍君走到他身後,想推着他离去。
他突然说道:“走之前,你没同我说起过,你有身孕了。”
姜衍君一愣,问道:“谁与你说的?”
沈弗攸道:“我不是瞎子,自己能见得。何况——衍君有何事能瞒得过我?”
她似乎忘了,他坐在素舆上,目光更多地会落在旁人腰腹之上。
见她的指尖紧抠着素舆扶手,指甲几乎在木条上划出一道浅痕,沈弗攸又安慰她道:“算不上坏事。至少能让温家多了一份牵绊的旧情,也就多了一条退路。”
她默然许久,才道:“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输,不需要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