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那个地方应该是满地狼藉,碎裂的天青瓷,划烂的屏风架,沾满污秽的织席与地毯……
无一不昭示着她曾在此宣泄的情绪。
屋内的一双怨侣彼此沉默,一个在怨责他不该去,一个在懊恼自己回来得太晚。
最後是她率先不耐烦道:“可以松手了吗?”
他闻言只会握得更紧,可她又丝毫不掩面上的嫌恶至极,说道:“温大人这双手,昨夜不知沾了多了血。”
温尚瑾哑声道:“是在怨我昨夜不曾陪你的事,还是在怨我跟随齐恂去了居雍宫?”
姜衍君道:“你明知晓却还来问我。从前我想报仇,你劝我收手,今朝齐恂要雪恨,你陪你血洗居雍宫!”
“只是因为这件事吗?”温尚瑾道,“是你……是你说想要天子的脑袋,我才去的。”
“是吗?我以为你为保你温家,在改朝换代之後仍能在这京城留有一席之地。”她眼底浮现一抹讥诮之色,又继续说道,“我只说想要天子的头颅,却没说想要哪一个,若齐恂当上了天子……”
没等她继续说下去,温尚瑾便打断了她,直呼:“荒唐!是不是谁坐上那个位置,你都要杀?”
“是谁当上天子都行,哪怕是个女子,是个痴子都行,唯独不能是他齐恂!”姜衍君道,“我知道你与齐恂相识七载有馀,情同手足。我不求你在我与他之间偏向我,可为什麽,你连温太傅那样的中立都做不到?”
符家与齐氏的仇恨,温氏与齐氏的交情,成了一道迈不过去的沟壑。
温尚瑾道道:“中立?人心非草木,恕我不能冷眼旁观,将历历眼前人只看作是过客。”
她忽而笑了,复问道:“你这般薄情的人也是一样的吗?我以为你会说,来日至多为他落几滴泪,转身便去寻你的功业了。”
温尚瑾蓦地征住,这是昔年他同符涣君说过的话,怎麽就传入了她的耳?忽又想到当年交易某人背信弃义,他也没剩了多少耐心。
温尚瑾一声声质问道:“你以为我是这般的人,而你又能情深意重到哪里去?你要箭簇我给你取来了,哪怕是要洛子甫的脑袋,顶着天大的骂名我也应了你,可你究竟还想要什麽?不若衍君同我说说,你当真只是想报仇而已吗?”
姜衍君道:“可你忘了,齐恂也是我的仇人。”
温尚瑾道:“谁都行,唯独齐恂不可以。”
得了他这句话,姜衍君也就不再怀有半分希冀。神思恍惚之际,那柄被她怀揣了三年的狭金刀,于袖袍中落了地。
温尚瑾先是看到那柄刀,才缓缓看向她此刻神情。
衍君垂眸轻笑,像是如释重负,庆幸自己再不必深埋欲望,僞装一腔深情。
“原来——这把刀一直都是给我备着的啊。”
她说:“是。”
温尚瑾自嘲似的笑了笑,又拾起地上的金刀,递还她手。
“刀尖锋利,可惜无鞘,伤人简单,可也容易伤己。”
姜衍君不语,也没去辩驳。
她手中紧握着利刃,他却俯身拥她,附在耳畔絮语柔和:“那麽你说,我该如何做才好?我不懂,真的不懂,还请你明示才好。”
姜衍君道:“我还要取齐恂的性命。”
他斩钉截铁道:“办不到。”
姜衍君道:“你我之间,已经没什麽话好说了。我今日也倦了,温二公子请回吧。”
温尚瑾却道:“我从宫里带回来一个人,你要见一见吗?”
“不见。”
“你见过她,便什麽都知晓了。”
姜衍君固执道:“可我今日不想见旁人,今日不想,明日不想,再过几日也不想。”
温尚瑾道:“那就等你想通了再说,我有足够的时间等你。”
那人是谁她不甚在意,姜衍君只知她现在累极了,此情此景下分不出精力来同他周旋。
触及她眼中疲态,温尚瑾自然识趣,没再强迫她。
“那你……好好休息。”
姜衍君道:“不送。”
他走後不久,姜衍君便遣了仆从,命他去东街一趟,唤林烟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