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日里有哪些反常,心里有什麽盘算,大多数时候,温二公子一猜便知。
此时此刻,在西苑外候着的不是旁人,恰是温尚瑾最不情愿见到的沈家人。
是当朝的沈郎中,玉华宫那位沈美人名义上的兄长。
姜衍君不免埋怨,这人可真会挑时候,偏偏选在温尚瑾也在的时候找上门来。
她出了院门,沈柘林遥遥向她行了一礼,道:“下官见过女君。”
姜衍君道:“不必多礼了,有什麽话就在前院说,你来的不是时候,今日温二公子也在。”
二人在前厅坐着,往门外看去时,恰看得见那口棺材。
沈柘林温和笑道:“可下官也是听闻符老夫人病重,才专程探病而来。”
姜衍君道:“照理来说,齐府那位长辈病情才更加危急才是,沈大人莫不是拜错了庙?”
沈柘林道:“正因如此,眼下情况危急,才来请女君做个决断。”
姜衍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道:“请我做决断?你请我做什麽决断?我以为沈大人一言一行,只听从你们沈家主安排。”
沈柘林道:“可沈州牧,不也听从女君的意思?”
她冷然道:“他先斩後奏阳奉阴违的事情多了去了,今日的局面,不就是他一手促成的吗?”
他却说:“您错怪了沈州牧,引得齐家与周太尉相争,从来不是他的初衷。如今双方都已调动了兵马,陈兵京畿,蓄势待发,若周樵争赢了,则沈家蒸蒸日上,若他输……沈家的下场也不会比宗室的结果好到哪里去。”
姜衍君道:“若周樵兵败,齐恂入主宫城,会像当初诛杀符家那样清剿叛贼,届时西京城中只有我能保你一命。”
沈柘林道:“是了。”
姜衍君道:“至于宫中的那个沈美人呢,她又该如何善後?早先温尚瑾同我说过,那是个将死之人。她行事张狂,又不求瞒天过海,在齐氏眼中早就败露无疑了。”
沈柘林不甚在意道:“她若能自保最好,若是不能……也罢。死士,不就是这样用的吗?”
姜衍君心下一惊,亏你们沈家人平时都装作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一旦卖起同僚来,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自语道:“但愿吧。可到底还是周樵更好对付些,如若可以,我不愿见齐恂得胜,至少——不能让他赢得这样轻而易举。”
沈柘林道:“女君该希冀他赢才是。”
“此话怎讲?”
沈柘林道:“齐恂,不过一个弑主篡位的宵小狂徒。女君还要谢谢他,先背负了这骂名,您在他之後兴兵,也算是名正言顺了。”
她略一点头,算是默认了。
送走了沈柘林,回到後院时,姜衍君见大母与温尚瑾相谈甚欢,二人的相处比她想象中要融洽。
符老夫人同他缓声道:“我如今年岁上来了,什麽都不比从前,是见一面少一面了,故而总念着你们时时来看我,陪我这老人家说说话。只是衍君不爱听我说这些的。”
温尚瑾道:“衍君年少,总偏爱鲜活之物,坐不住也是常理之中。或许过几年,她年长些许,便也爱拉着您话家长里短。”
符老夫人的视线越过窗外横斜的枝柯,高墙外有绵亘的山峦与澄净的苍穹,可惜老人那干涸的眸子已装不下更多的景物。
只听她徐徐道来:“你总会为她说话,从前来了初陵也是如此的。父母也管不住她,她也总爱往外边跑,叫客人几次三番来了都见不着。也就有那麽一次,你来时她也在,可那日她不知使的什麽性子,偷穿她阿母的衣裳在院子里玩闹,婢子怎麽劝都不愿更衣去见客。”
温尚瑾忽而低头轻声笑了笑,原来那就是符家的二女公子了,那他大抵还算是见过的。不过只见着了一片衣角。
符老夫人又说:“你说她要是愿意早些见你便好了,大母看人的眼光向来不差,你比齐家的那几个小子要好,我同你说这些,你可别到外头说去啊。”
温尚瑾道:“不会。”
符老夫人道:“衍君到了温家以後,可还像从前那般任性?说来都怪大母,因着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所以从小就偏爱她些,才让她养成了这麽一副古怪的性子,比她兄长还野。我不敢同她说这些,怕惹恼了她,又撇了家里人躲到天涯海角去,故而只能求你多担待她一些。”
温尚瑾苦笑道:“衍君很好,家中长辈都很喜欢她。只是温家规矩颇多,她行止常常受拘束,不甚自由,却也从未抱怨过什麽。”
说不定某人此刻就扒在柱子後面听墙角,他怎麽敢说她什麽不好。
衍君确实靠在门後偷听着,不知为何听得心里有些酸涩。大母那一席话,怎麽听都像临终之言,只寄希望于一个温家,在她这长辈入土以後,念及两家情分多多照拂着她。
可那层窗户纸总有捅破的一天,她不会一辈子躲在温府的後院,蜷缩在旁人的羽翼之下。
若温二公子知晓,她依旧选择跟沈氏沆瀣一气,亲自去淌这趟浑水的时候,又会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