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林只道:“家君管不到千里之外来。”
话音落下的间隙,听闻不远处有人踏过薄雪,一阵窸窸窣窣,于是二人一同噤了声。
过了片刻,沈姝林才低声道:“我猜是那位温二公子,来寻自己的夫人。”
闻言,姜衍君只是轻呵一笑。
沈姝林又问道:“夫人待我一萍水相逢之人三缄其口,若换做是朝夕相处之人,他又知晓多少?他可知晓你与沈氏的牵连?”
姜衍君道:“他知之甚少,大多只是猜测罢了。”
“你与沈家的关系,自然是撇不清的,若齐氏有朝一日占了上风,齐恂第一个清算的,就是沈家。也包括你。可怜夫人与温二公子短暂的夫妻情分,真到了那一日,他会护你,还是大义灭亲?”她一字一句分析着,临了,又补上一句,“妾猜测,他会选後者。”
姜衍君垂着眸,只轻叹一声。
她也是如此以为的,故而不敢张弛无度,让温尚瑾知晓她暗中的筹谋。
沈姝林道:“夫人须得让他以为,你只是沈氏手中的一颗棋子。可随手弃之于不顾,便不会杀之。”
姜衍君凝眉,不置可否。
久久得不到她的答复,沈姝林又劝道:“周太尉以假药从齐晋手中换取了丞相印玺,齐晋不过茍延残喘,活不了多久。届时齐恂会向周樵发难,更不会放过沈家,夫人好自为之吧。”
此言一出,姜衍君瞋目结舌看向她。
姜衍君道:“所以,沈弗攸在暗中操纵了这一切,只是为了让齐恂冲冠一怒,杀周樵,诸洛氏,让他潜藏久矣的野心师出有名?”
沈姝林以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情,凝视衍君许久。她说:“站在水中看河,站在岸上看河,与站在山巅看河,所能见识到的风景是不同的。从你决心向齐氏与洛氏复仇的那一刻开始,便早已是这局中人了。从此棋局上的种种,有如隔雾看花,一叶蔽目,使你再看不清这场局的全貌。”
姜衍君问她:“背後操纵之人是谁?沈家吗?那沈弗攸他所图谋的是什麽?是求位极人臣显贵,还是如他所言,报我祖父的传道授业之恩?”
沈姝林不曾作答,只道:“妾也只是一颗棋子,是故夫人此刻问我这些,妾无从作答。”
姜衍君戏谑不已,笑道:“所以提醒我作甚呢?不妨先忧心忧心你自己。”
她突然想起不久前,温尚瑾曾说过,玉华宫唳霜轩的这位美人,是个将死之人。
沈姝林但笑不语,忽然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往锦池中看。
“你瞧。”她说。
姜衍君狐疑道:“水里有什麽?”
沈姝林神秘兮兮道:“不亲自下水,怎麽能看得清水里的鱼?”
姜衍君猛然回首:“你疯了?眼下还是正月。”
沈姝林问道:“是夫人自己下去,还是让妾帮你一把?”
衍君尚在犹豫的间歇,便有按耐不住的人先行打破了这一方沉寂。
“原来夫人在这儿,叫我好找。”
锦衣狐裘的少年执伞穿过静谧雪景而来,分明已在远处暗戳戳盯了许久,却又故作惊讶地察觉另一人,也同她见了礼。
沈姝林笑道:“温大人专程来寻,妾便先行告辞,就不打扰二位了。”
沈美人一走,温尚瑾瞬间收起了方才的温和神色,板着一张脸道:“我早就与你说过,不要同她走得太近。若真有朝一日祸及己身……罢了,还真是不撞南墙不死心!”
姜衍君道:“只是于此巧遇罢了。”
“巧遇?”温尚瑾轻笑一声,道,“雪道上的脚印是并排着的,要麽是她跟了你一路,要麽是她同你一并到了这里。好一个巧遇。”
姜衍君只抛下一句:“随你怎麽想。”便撇下他,独自沿着旧路折返回去。
“又下雪了。”他说。
一柄绸伞倾斜着遮过她的头顶,为其挡去些许风雪,少年一手悬在空中,也等着她去搀扶。
显然给足了她台阶下。
姜衍君微微勾了勾嘴角,搭上他的手,与之一齐穿过覆雪的宫道。
回程的一路,风雪渐歇。
他突然说起,“待到开春了,陪我去一趟承昭寺吧。”
“你又不信神佛,去那儿做什麽?”
“都怨某些人张口就来,以至于阿母忧心後辈子息,催促我去寺里求一求子嗣。”似是怕她生气,他又添上一句,“只是做做样子,你想去求什麽都可以。”
衍君的目光穿过几缕飘摇的发丝,落在他的肩上。
那肩头落满了雪粒子,又在并肩的摩擦中几欲融化。
她抿着唇,没再多说什麽,只轻声道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