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斗稀,钟鼓歇。
离了篝火群,往河畔去。水流声渐渐清晰,喧闹人声也渐渐远了。
姜衍君随手捡了块石子,投入流缓的河水,便又沿着河岸行走,仿若漫无目的。
温尚瑾落在她身後几步,看着眼前人颇有心事的背影,他忍不住问起:“为何来此?又有心事?今夜什麽都不吃,真的不会饿吗?”
他问了许多,她一言蔽之:“今夜是中秋,来陪你赏一轮月。”
于是他记起了,几个月前,她在东陵瑶光滩,同他赊的那一段月色。
已是过去很久的遗憾了,她今日竟还记得去还上。
温尚瑾又问她:“什麽都不吃,真的不饿吗?”
她只摇了摇头,什麽也没说。
远方的山林一片岑寂,夜风拂过婆娑树影,又惊起林间簌簌声。远离尘嚣时,心中难得平静,她也极少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
姜衍君许久不说话,还在想白日里的事。
她就是在这里,见到了赵离离,于是有了一堆有头无尾的问询。
苦苦追寻涣君许久,却什麽结果也没有。
眼下姜衍君在想着,赵离离今夜不曾出现,是因为她在暗中筹谋着别的事,还是因为某些去过初陵郡的人,知晓她的身份?
想着想着,她沿河畔走得愈发远了,温尚瑾跟在身後提醒她道:“秋夜里风凉,你却只着薄衫,若散够了心,便早些回去。”
姜衍君回头无言,恨他不解风情。
若换做是别人家的夫婿,便会早早替妻子披一件寒衣。不过设身处地想了想,她这做妻子的,貌似也没好到那里去。
所以这名存实亡的婚姻,是谎言与利益交织的彀。
姜衍君停在原处,待他也跟上来,便伸手去挽住他的袖袍,而他总会容许这样并不过分的亲昵。
她说:“实在累的话,就陪我坐坐吧。我还不想这麽早回去。”
他应声说好。
她寻了片开阔地,便席地而坐了,少年也一并在她身侧坐着,任由垂下的衣角交叠在一块,不近也不远。
目之所见落在两峰之间,恰可以看见那出岫而升的圆月。
月光泻在河水上,凝成一段雾霭。流水声里,波光粼粼。
“只第一日就出了事,怕是夜里也不会太平。齐恂遇刺之事,可查到了是谁做的?”姜衍君看向他,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
“尚不知晓。”温尚瑾道,“若光凭刺客的尸体上的线索来看,兴许是月齐宫那位的手笔,可天下哪有这样好查的案子,栽赃嫁祸的事也多了去。要想查出幕後之人,的确不容易。”
行刺之人与周太後有关,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也不敢贸然说出口。
姜衍君忽然松了一口气。
尽管在夜间,她面上的神情变化微不可查,却还是被他察觉到了。他又问起:“怎麽?莫非真与你有关?”
姜衍君轻哼一声,道:“若是我下手,断不可能让他活着回来。”
“是啊,我亦是这样以为。所以那些人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齐恂的性命。”温尚瑾道,“或许他们就是吃准了齐恂睚眦必报的性子,事後算账绝不会善罢甘休。可齐恂若真的因此被他们挑拨离间,与各世家间生了嫌隙,倒真遂了那些人的意。”
“是啊,他岂会这样轻易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她喃喃道。
姜衍君心想,不怪涣君屡屡失算,只怪她的对手太聪明,未免也太了解符氏与沈氏的作风了。
倘若温尚瑾真的决定助齐恂扫除洛氏,那麽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留此人一条性命。
不知不觉,她又垂目沉思许久,直到耳边又传来清润的嗓音:“此刻又在想些什麽?能不能告诉我?”
姜衍君平静笑着,她解释说:“没什麽。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分明没做什麽,却也觉得困倦之至。”
少年语重心长道:“多思费神。”
到底是比她年长了四岁,如何看不穿小女儿家的心思?
不过,若眼前人换做是符涣君,那就未可知了。其勇虽不必衍君,其谋却远胜于她。
可她阿姊大抵是没什麽欲求,不像她,总将欲望与野心写在脸上。
天色已经很晚了,月光忽然被云层隐去,天地之间陷入的短暂的昏晦,唯有耳畔流水声未停。
黑暗之中的两只手,不自觉地交叠在一块,一手指节冰凉,一手掌心灼热。
温尚瑾以为她会怕黑,可转念一想,当初在不见天日的牢狱里,她又何尝惧过?
于是圆月又一次透过云层而出时,他率先开口:“该回去了。”
温尚瑾害怕就这般逾矩,于是在提醒她,也在提醒自己。
若她无法坦诚相待,便不能任由自己沉溺。
“明日还得出猎,早些回去休息。”
他如是说着,撒开她的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