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是寄存在她那处,也是一样的。
姜衍君道:“今夜也不曾陪你赏月,就当这月色,我也一并赊了吧。”
总要留点遗憾才好,像没吃完的髓饼,像见不到的月色,像那一口未尝就被打翻的酒……她情愿此行没有那麽圆满,才会让同行之人在许多个年月以後,还会记起暮落时分的瑶光滩。
或许终其一生,唯独这一个日暮,会因留有遗憾而显得格外重要。
在东陵停留不足半月,便趁四月未至,啓程回京师了。
西京也不像去时那样萧瑟,初生的枝芽早早代之以枝繁叶茂,在那泥尘飞扬的土路上撑起一片绿荫来。
温尚瑾归家换了身衣裳,就又到东街的酒楼去了。
今日逢着街市,酒楼里换盏豪饮之声不绝,楼下亦是熙熙攘攘,行人与车架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某个恭候了一月有馀的家夥,此时怨气颇重。
见了姗姗来迟之人,齐恂张口便是一顿奚落:“温二公子也学着不守时了,还以为你乐不思蜀,索性做初陵的上门女婿得了,还回来作甚?”
温尚瑾道:“纵使没了我,有什麽事是你齐秉谦办不成的?”
齐恂道:“北狄已经派了使臣来我朝迎公主和亲,不日便到。荣安长公主尚年幼,为今之计,便是塞个假公主过去,代为和亲了。”
温尚瑾盯着杯中酒,复又命人换了茶水来。
他道:“早知结果依旧是如此,齐家当初又为何苦苦逼着容贞长公主去和亲?”
齐恂忿然道:“你怎不问问周太後动的什麽念头?”
温尚瑾低眉敛目,凝视一盏清茶,不知他此刻所指,是当初周太後欲使符涣君代为和亲之事,还是皇室欲与齐家联姻之事。
然而自涣君离去之後,齐恂便再也不曾同他谈过嫁娶之事,倒比他当初预想的,更多几分“情真意切”。只不过,也不妨碍齐恂结党争权的野心。
撇去茶水浮沫,他不疾不徐道:“公主和亲从不是什麽坦途,当初还不如听了家父的上疏,派使臣,通关市。可家父回回上疏,却屡屡被令尊驳回。”
齐恂不以为然道:“若边地再无外患,你我与宗室谈判的筹码,便少了一个。”
温尚瑾冷然道:“所以你一直都清楚,将那和亲的公主送过去,也是死路一条。”
齐恂嗤笑一声,道:“当初洛氏的人想把涣君送去时,何尝不是这样的想法,怎麽换成了他们自己家的人,就不乐意了?”
温尚瑾道:“我以为你深谋远虑,到头来还是意气用事。”
齐恂驳道:“若不能随心所欲,那我要权做什麽?”
温尚瑾道:“齐叔父已是位极人臣,家父也位列三公,他二人何时有过真正的为所欲为?越是身处至高处,便越不可暴戾恣睢,不然也会落得与前朝皇帝一样的下场。”
齐恂冷冷一声,道:“你与我父亲一样古板,在家听他训斥,到这来还得听你唠叨。先不扯这些了,先说些别的。”
“说什麽?”
“你可有见过玉华宫的沈美人?”
温尚瑾正襟危坐,道:“没见过。身为臣子,我惦记陛下的妃子做什麽?”
“啧啧啧。”齐恂斜倚在凭几上,打量他道,“两月没见,你就成了这副模样,家里那位驭夫有术?你瞧瞧,这酒也不喝了。”
温尚瑾矢口否认:“她从不管我。还是先说正事吧,你每每这样打岔,我总得过了掌灯时分才得以归家。”
齐恂道:“就装吧。”
温尚瑾横他一眼,一杯热茶泼了过去,被齐恂堪堪躲开,面门幸免于难,袖袍上还是沾上一片茶渍。
“还不让说了。”
“说正事。”他敲着桌案重申。
齐恂这才收敛了些,坐起身来,说道:“周樵请命入南平叛,我就猜到是沈家出的主意。你也去过永州一趟,不妨说说,远在永州的那位沈家家主,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温尚瑾顿了顿,想到此事与姜衍君也有关,便不免对齐恂也三缄其口了。
“只见过一面,不曾专程拜访。管他是乱臣还是贼子,三万兵马也只够他镇守永州。待他背靠的大树倒台,清算沈家也不是什麽难事。”温尚瑾又想到衍君此前所托,于是问道,“衍君归家时,想寻符将军留下的金箭簇,你可知晓过此物下落?”
“那枚箭簇啊——”齐恂笑容玩味,说道,“你不早说,此物当时一并与永州牧的官牒收归宫中去了,州牧府里什麽金银器物都被收去,指不定因为国库空虚,这些东西不是被融了造钱币,便是拿去变卖了。”
温尚瑾垂着眼睫,复又叹息。
他便知是如此。
齐恂笑道:“先别急着叹气啊。符将军的那枚箭簇倒是幸免于难了,只不过今年秋猎,陛下要拿它做彩头。要不你先同我说几句好话,我得了魁首便将其送你,也好让你拿回家讨好夫人去。”
温尚瑾面色一冷,道:“不必。我自会去取。”
少年起身出了酒楼,临走前瞥了酒楼对面的风筝铺一眼。店门口挂着各式的纸鸢,迎风招摇,与寻常的铺子没什麽两样,就是生意不怎麽好。
可店中有一夥计,瞧着有些面熟。
他曾在初陵符府见过的。